自上周四（25日）以來，伊朗和美國又再在霍爾木茲海峽和波斯灣地區陷入了持續的報復性交火。伊朗首先以無人機襲擊了一艘貨輪，美國打擊伊朗軍事目標報復，伊朗再襲油輪，美軍又再報復，伊朗繼而再反報復攻擊巴林和科威特的美軍基地。

特朗普周六（27日）在Truth Social上面向伊朗發出第N次的「滅國式威脅」：「他們極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吸取教訓！也許會有那麼一天，我們無法再跟他們講道理……如果發生這種事，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將不復存在！」

不過，到了周日（28日），美方官員就廣泛向媒體宣稱美伊雙方同意暫停攻擊、讓商船自由穿越霍爾木茲海峽，並重啟談判。美伊據報原訂在週末再在瑞士舉行會談，但由於雙方持續交火而告吹。美國如今的提議是在卡塔爾首都多哈重啟談判。

為何特朗普（Donald Trump）在凡爾賽宮高調簽署的諒解備忘錄，不到十天又被伊朗的戰火打破？

即便特朗普試圖將備忘錄包裝成伊朗的「投降」，但備忘錄內文其實是對於美國的「不平等條約」。表現上，備忘錄對伊朗核計劃沒有任何硬性具體要求，只提60日談判期，規定美國即時暫緩對伊朗石油出口的制裁、開始解凍伊朗資金－－明白不過的條款已經充滿不平等。

美國對伊朗的唯一要求，就是解封霍爾木茲海峽。

條約談判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咬文嚼字把細節寫得清清楚楚，讓各方無可爭議。但主持美伊談判的副總統萬斯（JD Vance）和特朗普商界好友兼和平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等人明顯沒有足夠的外交談判經驗，而國務院和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一大群資深官員早已被特朗普大舉清掃。

因此，這份諒解備忘錄在解封霍爾木茲海峽的最關鍵條文上，竟然給了伊朗一個試圖單獨奪取霍爾木茲海峽控制權的空檔。

只有伊朗有權開通海峽？

在只有14項條款的備忘錄中，有關霍爾木茲海峽開通的只有兩條。第一條規定：「在本諒解備忘錄簽署後，美國將立即開始解除其對伊朗的海上封鎖及任何干預或阻礙，並將在30天內全面結束海上封鎖。在此期間，船舶的通行量將與伊朗正在恢復的戰前通行數量成比例。美國進一步承諾，在最終協議達成後的30天內，將其軍隊從伊朗周邊地區撤出。」這是美國要做的事。

第二條規定：「在本諒解備忘錄簽署後，伊朗將盡最大努力作出安排，讓商船在僅限的60天內免費安全往返波斯灣與阿曼灣之間。商船通行將立即開始，而考慮到需要消除技術與軍事障礙，伊朗將在30天內開展掃雷工作。伊朗將與阿曼進行對話，並與其他波斯灣沿岸國家討論，根據適用的國際法及霍爾木茲海峽沿岸國的主權權利，確定霍爾木茲海峽未來的管理與海事服務。」這是伊朗要做和可以做的事。

美伊爭議正是出在這兩點。根據伊朗的解讀，備忘錄給予伊朗唯一開通霍爾木茲海峽、恢復航運的權利。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28日就重申了這一點：「管理和全面恢復霍爾木茲海峽的海上交通是伊朗的責任……在這一問題上，沒有任何其他國家或實體擁有任何責任或權力。」

的確，根據上文引述的美伊備忘錄條款，美國的責任只是解除對伊朗的海上封鎖，伊朗則是負責「盡最大努力作出安排」讓商船安全往返波斯灣和阿曼灣的一方。至少根據此備忘錄，美國在此並無角色。而「盡最大努力」的條款並沒有給伊朗施加明確的行為規範，幾乎任何行動也可以被解釋為「盡最大努力」。

在備忘錄簽署數天後，聯合國國際海事組織（IMO）承襲了美軍本來已在協助商船撤離波斯灣的阿曼航道，安排船隻經阿曼海域駛出波斯灣。雖然國際海事組織公布此撤離航線時已表明有同伊朗方面協調，但伊朗一直要求任何進出霍爾木茲海峽的商船都要先同伊朗登記，否則都不能安全通行。在伊朗上周四開始攻擊商船之際，伊朗軍方也指示了跟從國際海事組織航道駛離波斯灣的多艘商船調頭，其後國際海事組織也叫停了其撤離航線的實施。

目前，霍爾木茲海峽的傳統航道確實有水雷風險，而且上千艘商船被困波斯灣，開通海峽確實需要某些方面的主動協調。但美國和伊朗簽署的諒解備忘錄，就只提到伊朗安排恢復航運的角色，並沒有提到美國、阿曼、其他海灣國家或者是其他國際組織在此的角色。當然，備忘錄沒有表明伊朗的海峽開通工作「有排他性」，但它也沒有表明伊朗的角色「沒有排他性」。

伊朗目前就是堅持按照「有排他性」的方式去理解備忘錄條文。

除了有限度的報復性打擊伊朗，美國能做什麼？

根據備忘錄條款，幾乎什麼也做不了。美國可以重新封鎖伊朗港口，但上文引述的備忘錄規定，美國要按照伊朗恢復商船通航的比例來放行進出伊朗港口的商船。只要商船繼續同伊朗軍方協調而獲准通行，美國就有責任繼續解封伊朗港口。

美國已預先排除軍事選項？

經過這一輪美伊交火之後，美國右翼傳統外交鷹派的聲音－－以《華爾街日報》社論為代表－－已經在呼籲特朗普以武力開通霍爾木茲海峽，不能讓伊朗取得海峽的控制權。

根據備忘錄條款，伊朗很可能早就已經想到這個可能性。其中一條規定：「在達成最終協議之前，美國與伊朗同意維持現狀。伊朗將維持其核計劃的現狀，而美國將不會實施任何新制裁，也不會在該地區部署額外軍隊。」

這一條細讀之下又是明顯的不平等。伊朗被美以炸了40天，不少軍事設施也在百廢待興的狀態，核設施被毀，濃縮鈾深藏地底，在核計劃上就算不想維持現狀也得維持現狀。但美國為了交換伊朗維持現狀，卻承諾了不加制裁不增兵。

現在伊朗只是在以武力製造控制霍爾木茲海峽的既定事實，美國按照備忘錄條款也不能增兵應對。

而即使特朗普能將備忘錄當成不必遵守的「歷史文件」，美國要控制霍爾木茲海峽就要派出陸軍佔領伊朗在霍爾木茲海峽的沿海地區，而且在伊朗政權發生根本性改變之前作出長期佔領。特朗普早就放棄了這個選項。如今中期選舉更為接近，就算他回心轉意，國會共和黨人為了選舉考慮也可能會把戰爭權拿回來而立法制止。

特朗普重新上台以來，簽下了種種國際協議，幾乎都是模糊不清、有待跟進的框架協議。在貿易問題上，美國籌碼在手，其他國家不得不跟從。在諸如加沙停火的問題上，美國沒有什麼籌碼，以色列和哈馬斯都明顯沒有推進長久結束衝突的意圖。

在伊朗問題上，美國的地位更差。籌碼在伊朗手上。難聽一點來說，伊朗只得爛命一條，多捱個40天密集轟炸也在所不惜。美國則有海灣國家、區內基地、國際油價、國內政治等不同因素要考慮，沒有能力跟伊朗拚命。在備忘錄的條文中，特朗普已經祭出了解除制裁、凍結資產，甚至承諾3,000億美元投資來「利誘」伊朗，但伊朗此刻要的是一場地緣政治上的戰略性勝利，單純的經濟利益並不足以讓其妥協。

今天，特朗普大概已經從事態發展上看到了美伊備忘錄的不平等性。但他已經處於不想接受也得接受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