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北約」的誘惑:伊朗若入局,將如何撕裂世界

撰文:高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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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下旬,伊朗伊斯蘭議會新聞社長邁赫迪·拉希米(Mehdi Rahimi)在接受黎巴嫩廣場電視台(Al-Mayadeen)採訪時拋出了一枚震撼中東的地緣重磅炸彈:伊朗已收到加入《麥加共同防務協議》的正式邀請,領導層目前正在對此進行審議。

(編按:到8月24日,伊朗外交部表示,伊朗尚未收到加入《麥加共同防務協議》的邀請。)

拉希米所指的這份協議,正是沙特阿拉伯、土耳其與巴基斯坦三國領導人於2026年8月7日在沙特聖城麥加正式簽署的集體防禦合作機制。為了應對2026年2月爆發的「美以伊衝突」及其引發的霍爾木茲海峽與紅海航道封鎖危機,沙、土、巴三國選擇抱團,並設立了幾乎照搬北約第五條的核心條款——對三國中任何一國的武裝攻擊,將被視為對三國整體的攻擊。

這種集結了海灣資金、安納托利亞軍工與南亞核威懾的跨洲際同盟,早已被國際觀察家稱為「中東版北約」的雛形。而拉希米此時關於伊朗「獲邀入盟」的表態,將這個剛剛建立不足月的集體安全體系推向了最尖鋭的輿論風口浪尖。

德黑蘭的外交煙霧彈

對於拉希米高調宣稱的「獲邀入盟」,國際社會特別是以美國為代表的西方國家並未展現出恐慌或強硬回應,更多將其視為伊朗虛張聲勢的輿論戰手段。在實質軍事層面,這個尚未成熟且內部矛盾重重的地區性協議,短期內完全不足以對美國及其盟友構成恐慌性的安全威脅。

軍事專家普遍認為,這個所謂的「中東版北約」與真正的北約(NATO)在組織架構上不可同日而語:它不僅缺乏強大的聯合作戰與一體化軍事指揮體系,其核心條款也並非絕對的強制約束。儘管形式上模仿了北約第五條的共同防禦概念,但土耳其外長費丹(Hakan Fidan)已明確指出,若成員國遭受攻擊,其他國家並非「必須立刻派兵」,具體的支援方式(無論是情報、後勤還是直接軍事介入)仍需視威脅程度磋商決定。

8月7日,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Recep Erdoğan)、沙特阿拉伯王儲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和巴基斯坦總理夏巴茲謝裏夫(Shahbaz Sharif)在麥加簽署聯合國防協議後合影。(Reuters)

此外,雖然土耳其曾表態該協議具備開放性,但截至目前,沙特、土耳其與巴基斯坦三國官方均未證實曾向伊朗發送過邀請。基於2026年當下的地緣現實,伊朗在短期內真正加入該協議的可能性極低,預估概率小於10%。這並非一紙盟約的距離,而是無法逾越的血色鴻溝。

敵對現實與代理人戰爭依然熾熱。就在協議簽署後的8月18日,沙特阿拉伯剛宣佈全面暫停與伊朗的所有貿易和金融往來。在此前的7月,沙特甚至協同美軍打擊了伊拉克境內的伊朗什葉派民兵。在也門,由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再度打破停火協議,直接襲擊沙特原油基礎設施並實施海上封鎖,雙方本質上仍處於直接的軍事對抗狀態。

從創始三國的利益結構來看,「麥加同盟」的初衷是結合沙特資本、土耳其軍工科技與巴基斯坦核武實力,以遜尼派中等強國陣線來嚇阻伊朗的擴張,而非接納威懾源本身,其未來的擴員首選目標是埃及或孟加拉國。

既然入盟實際概率極低,伊朗官員主動炒作此議題,本質上是一場精明的外交輿論戰。德黑蘭意在營造穆斯林世界大團結以孤立美國,刺向美沙安全合作的軟肋;同時向海灣國家喊話「區域安全應由內部維護」,試圖降低周邊國家配合美國製裁伊朗的意願,並在美以軍壓境的絕對劣勢下強行提升自身的博弈身價。

若伊朗加入,中東與大國博弈的巨變

如果將「伊朗加入麥加協議」作為一種假設性思想實驗,其引發的鏈式反應將徹底顛覆中東自1916年以來的舊秩序,帶來一場極端的零和賽局。

對伊朗而言,這是打破自1979年伊斯蘭革命以來戰略孤立的終極解套。在沙特資金、土耳其軍隊與巴基斯坦核武器的集體防禦背書下,美以對伊朗本土發動的攻擊成本將提升至無法承受的程度,德黑蘭政權將獲得終極保障。

對沙特而言,家門口的胡塞武裝襲擊將徹底停止,經濟建設獲得絕對安全環境,沙特不再需要乞求美國的安全承諾,正式蜕變為能與大國平起平坐的「中東盟主」。

相反,以色列將遭遇建國以來最慘烈的「地緣戰略窒息」。旨在圍剿伊朗的《亞伯拉罕協議》將徹底破產,一旦以伊爆發出直接衝突,土耳其、巴基斯坦與沙特在法律上有義務對以色列發起集體反擊。約旦等親美政權將在「去西方化」的新同盟與美以夾縫中被撕裂,而阿聯酋、卡塔爾等海灣小國則會失去調停槓桿,其境內的美軍基地將面臨被請出中東的巨大政治壓力。

2026年8月24日,美國財政部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在財政部舉行記者會,概述針對伊朗的進一步制裁措施。 (Reuterss)

這對於美中兩國而言,同樣構成了截然不同卻深刻複雜的新形勢。

如果德黑蘭能夠實質融入「麥加同盟」,這無疑將對西方在中東的傳統影響力帶來重大挑戰。這不僅會促使美國重新評估其現有的中東安全架構與美以同盟的戰略邊緣化風險,也可能迫使華盛頓在印太戰略與中東事務之間重新分配有限的戰略資源。此外,隨着主要產油國與地緣政治對手走向聯合,傳統石油美元體系的能源基石也將面臨更多潛在的多元化壓力與長期考驗。

對中國而言,這一地緣格局的演變並非全無代價的絕對利好,而是兼具「戰略機遇」與「系統性風險」的雙刃劍。從潛在利益來看,若美方逐步收縮其在海峽與海灣地區的軍事佈局,客觀上可能緩解中國在台海及南海方向承受的外部壓力。同時,若該同盟覆蓋了全球主要的油氣產區,各方為應對西方金融制裁的潛在風險,可能會更積極地探討並擴大非美貨幣或人民幣的結算比例,進而推動原油本幣結算的實質進展;這也有助於提升「一帶一路」沿線部分核心地緣節點與物流大通道的實體安全韌性。

然而,相應的戰略風險與不確定性同樣不容忽視。中國長期以來在中東的政策基石在於不選邊站隊、實施平衡外交(如促成沙伊關係正常化),一旦中東主要力量建立起高度一體化的區域安全機制,該地區對外部大國戰略協調與調停的依賴度可能會隨之降低,進而減弱多邊斡旋的政策槓桿。

此外,地緣矛盾的激化若引發大範圍的區域衝突,將對中國在當地的資產安全及中東能源供應的穩定性帶來嚴峻考驗,對高度依賴海外能源輸入的經濟結構構成直接衝擊。從長遠來看,一個涵蓋多元戰略資源與軍工實力的區域集體,未來在涉及多邊國際議題或非傳統安全領域(如反恐、民族宗教事務等)時,其集體政策取向亦可能對中國的外交政策與海外利益維護帶來複雜的考驗。

地緣政治中最危險的時刻發生在舊秩序崩塌而新秩序未定的真空期。對中國及大多數大國而言,最完美的格局依然是「沙伊維持適度制衡下的和解」,且雙方在政治經濟上繼續依賴外部大國。一旦一個涵括伊朗、去西方化且擁有絕對能源定價權與核威懾力的「區域超級北約」真正誕生,它帶來的將不僅是西方霸權的退潮,而是一個沒有任何外部大國能夠真正駕馭的中東狂飆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