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東北約」能走多遠: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能不能集體行動?
在海峽僵局、戰火反覆的背景下,中東安全格局似乎有了新變化:8月7日,土耳其、沙特阿拉伯和巴基斯坦在沙特簽署《麥加防禦協定》(Mecca Joint Defence Agreement),並宣稱對於三國中任何一方的武裝攻擊,都將被視作對三國整體的直接攻擊。
顯然,這是對於2026年伊朗戰爭直接回應。畢竟,這場戰爭導致海灣各國反覆暴露在伊朗的報復打擊下,霍爾木茲海峽受襲、美國的反向封鎖,更是引發近年最嚴重的石油中斷,衝擊海灣各國的能源收入,尤其是缺乏轉運油管的科威特、巴林、卡塔爾。此外,由於戰火導致不安全感在海灣蔓延,各國也基本都出現了遊客與僑民的外流,讓產業轉型的未來蒙上陰影。
以上種種,無不反映戰爭投射的巨大影響:近55年來,以美國安全保護傘為核心的中東安全格局,正在遭遇戰爭波動的反覆衝撞,並也迫使當中各方開始起身行動。不過這種與「伊朗威脅」相伴相生的「安全校正」,其實早於2026年2月的戰爭爆發。
2019年,伊朗支持的也門胡塞發動「阿布蓋格-胡賴斯襲擊」(Abqaiq–Khurais attack),襲擊沙特多處石油設施,導致後者的石油產量一度暴跌至二分之一,約占全球石油產量的5%,並對全球金融市場造成一定衝擊。這宗事件雖然加劇美國對伊朗的極限施壓,卻也明顯促使沙特思索「美國保護傘」外的新安排,所以才有2023年3月的沙特伊朗北京復交,嘗試要用緩和對伊關係的方法,換取國家產業轉型的安全環境,海灣也因此吹起與伊朗的「大和解」旋風。
當然,2023年10月開始的加沙戰爭,又再次改變了沙特等國的安全思路,選擇從外交和解轉為強化嚇阻,畢竟整個「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已經捲入伊朗與美國、以色列的代理衝突,紅海危機隨之而起,以色列更在過程當中一度襲擊卡塔爾的哈馬斯總部。於是沙特和巴基斯坦隨即在2025年9月簽署了《戰略共同防禦協定》,其實也就是當前《麥加防禦協定》的前身。不過,當時沙特的防範對象並不明確,基本上是包括「抵抗軸心」、伊朗、以色列的曖昧「大屋頂」。
而2026年開始的伊朗戰爭,則明顯是讓沙特等海灣國家直面伊朗的導彈與無人機威脅,以及親身體會「美國保護傘」的力有不逮,從而產生建立新區域安全合作機制的想法。2026年3月19日,沙特就與土耳其、巴基斯坦、埃及在利雅德舉行伊斯蘭峰會,探討了在聯合安全框架內整合各自能力的可能性。
隨後,「四國集團」先是成為斡旋美伊停火的重要力量,間接促成了6月的諒解備忘錄出爐,又在7月戰火復燃後演化出集體防禦的新面貌,其實也就是前述沙特、巴基斯坦《戰略共同防禦協定》的升級,由埃及以外的其他三國共同簽署《麥加防禦協定》,被不少分析稱為「中東北約」的雛型。
當然,從中東集體安全機制的視角出發,這項協定標誌各國對於自身安全的重新評估,也預示美國在中東戰略主導地位的現實極限。但這還是不能遮掩一個重要問題:這種正在形成的安全合作,究竟是持久的區域秩序基礎,還是對於危機的暫時回應?
平心而論,問題答案與其說是取決於各方的外交善意,不如說是取決於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三國,甚至被認為可能在未來加入的埃及,能否真正管控彼此的結構性矛盾,以及當前危機能否產生足夠且持續的壓力,迫使各方在威脅消退後依然保持團結一致。
中東安全框架的現行危機
首先觀察伊朗戰爭導致的中東安全框架危機。
可以這麼說,北約從未在中東扮演正式的安全提供者,但其更廣泛的戰略態勢,也就是通過美國主導的威懾和夥伴關係框架,來為各國提供安全保護,始終是秩序穩定的重要來源。但伊朗戰爭的爆發直接暴露相關風險:美國發動的軍事行動導致海灣各國面臨報復風險,美軍的隨後回應又不足以彌補由此造成的安全損失。
再來,中東原有的區域機構同樣無力應對危機,不論是阿拉伯聯盟、海灣合作委員會,或伊斯蘭合作組織,都面臨阻礙集體決策的結構性限制,尤其是面對重大衝突時,依賴共識機制往往導致應對措施遲緩或受限,所以最終干預也就僅限缺乏執行力的政治聲明。例如2月28日戰爭爆發後的24小時內,海合會通過視訊會議召開了緊急特別會議,結果除了發表一份譴責性公報外,幾乎沒有任何成果,也沒有任何執行機制。
從這個視角來看,3月「四國集團」的成立,其實更像直面危機的務實協調機制,也就是允許參與國在保持戰略自主性的同時,可以選擇性深化共同利益領域的合作。當然,這種安排也反映區域多極化背景下,各國開始優先考慮基於議題的合作,而非正式的團體政治,這從各方加入集團的不同脈絡,便可觀察一二。
首先是作為「四國集團」、「中東北約」政治核心的沙特,基本上前述種種主要來自沙特自身的內外政策調整,以及對於國防戰略的重新評估:希望實現安全夥伴關係的多元化,同時減少對於「美國保護傘」的純粹依賴。
而2025年9月與巴基斯坦簽署的《戰略共同防禦協定》,正是這種嘗試的制度性起點,也是沙特在傳統西方安全關係外,首次正式簽署雙邊國防協議,標誌沙特的多元化策略已從空談走向具體的安全架構。但值得注意的是,這不代表要用防禦協定取代與美國的現有夥伴關係,而是要通過更多元化的安全組合來規避戰略不確定性,以符合長期國家目標,這點從沙特美國也在2026年7月簽署核協議,就能體察一二。
再來是作為「四國集團」、「中東北約」軍事核心的巴基斯坦。基本上,巴基斯坦因為自身核威懾力量、豐富作戰經驗、聯合生產項目、技術轉讓,已在近年不斷擴大與伊斯蘭世界的外交接觸,沙特就是一大重點對象,畢竟後者也在財政領域長期支援巴基斯坦。因此早在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定》前,巴基斯坦就已長期向沙特派遣軍事教官,成為雙方日後簽署協定的重要基礎,凸顯沙巴合作具有現實基礎,而非僅是象徵性聲明。
此外,巴基斯坦「入局」也彰顯伊斯蘭堡的安全和外交角色崛起,尤其巴基斯坦位處南亞、接通海灣、溝通中美,既能與全球大國與區域勢力保持良好關係,又有助促進衝突各方對話、緩解緊張局勢。這當然也是巴基斯坦反覆斡旋美伊停火、舉辦多場談判的關鍵背景。
接著是作為「四國集團」、「中東北約」機會主義者的土耳其。過去20年來,土耳其通過在無人機技術和海軍製造等領域發展本土系統,顯著提升了自身國防能力。此外2023年加沙戰爭觸發2024年敘利亞變天後,土耳其更是通過擴大參與敘利亞事務,同時推進與伊拉克的能源、陸路互聯互通倡議,而進一步鞏固了安卡拉作為連接歐洲、亞洲和中東戰略交通樞紐的地位。
不過這種多重角色,雖然導致土耳其能以審慎務實的方式,同時與西方機構和區域夥伴開展合作,卻也同時演土耳其作為北約成員國的戰略複雜性:安卡拉始終要在履行聯盟承諾、獨立參與區域事務之間取得平衡。從現實來看,土耳其與海灣國家相較,並沒有因為伊朗戰爭而受到立即且嚴重的安全威脅,之所以加入「四國集團」與「中東北約」,其實更多是出自擴大國家利益與影響力的現實考量,更不意味要進行某種「反美」的政治轉向,這點從土耳其有意加入美國、以色列陣營,在黎巴嫩監督真主黨的解除武裝進程,就可以看出一二。
再來是「四國集團」中最為謹慎,也暫時婉拒加入「中東北約」的埃及。當然,埃及還是擁有罕見優勢,除了在阿拉伯世界的歷史角色,更手握蘇彝士運河的控制權,為「四國集團」賦予地緣戰略的水道意義。不過從埃及暫時不願共同簽署《麥加防禦協定》來看,開羅目前還是更傾向將「四國集團」當成外交調解工具,而不是類似北約的共同防禦機制。
各國的利益趨同與矛盾湧現
這就暴露中東集體安全的一大現實:各方可能因為利益趨同而相互靠近,卻很難真正跨越戰略矛盾,走向對外的集體行動,尤其是軍事層面。
首先是利益趨同。從2026年2月28日起,霍爾木茲海峽受阻、海灣國家受攻擊,就已在區域觸發連鎖反應。
其中,沙特可以說是衝突第一線,既要提防關鍵基礎設施、能源設施受襲,也要承擔海峽受阻伴隨的經濟損失,尤其目前也門的胡塞武裝已經下場,對沙特煉油廠、港口、船舶發動襲擊,這又加劇沙特自身的安全防衛需求;巴基斯坦雖然沒有直接承受導彈與無人機攻擊,但海峽受阻觸發的能源危機,會直接讓巴基斯坦的脆弱經濟雪上加霜。
而埃及則是因為加沙戰爭觸發紅海危機,已經導致蘇彝士運河收入在2023年到2024年減少至約72億美元,如今伊朗戰爭又帶來新壓力,因為保費上升已經促使航商將船舶從東地中海走廊轉移出去;土耳其則是擔憂衝突外溢,可能導致自己的歐亞交通走廊規劃受影響,因此減損自身長期經濟與地緣利益。
不過即便各方利益趨同,也就是希望戰爭降溫、局勢穩定,但要將聯盟轉化為連貫且可持續的安全架構,還是會受到結構性和政治性矛盾的限制。畢竟回顧類似嘗試,中東不是沒有先例:1955年,土耳其、伊拉克、英國、巴基斯坦、伊朗簽署了《巴格達條約》(The Baghdad Pact),是冷戰背景下意在阻止蘇聯擴張的共同防禦協定。結果,1965年、1971年印巴衝突時,土耳其在內的條約夥伴幾乎沒有提供任何實質支持,條約最終名存實亡,並在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後解散。
聚焦當前伊朗戰爭觸發的中東集體安全機制,不論是「四國集團」,或被稱作「中東北約」的《麥加防禦協定》,基本上還是存在集體行動的問題,而這背後主要來自各成員的威脅感知差異,尤其是沙特與巴基斯坦。
從沙特的視角出發,伊朗始終是自己在區域安全上的主要挑戰,所以即便2023年沙依復交,沙特還是會在2026年斡旋美國進行伊朗戰爭,正如「四國集團」的成立,也同樣不能阻止沙特對於也門胡塞發動襲擊,結果導致7月爆發新紅海危機;但對巴基斯坦來說,自己始終要與德黑蘭保持務實且功能性的關係,說得更直接,雙方在邊境安全協調、貿易關係、反恐議題的合作,必然導致所有明確針對伊朗的集體威懾機制,都會對巴基斯坦構成結構性問題。
這就解釋了,為何2026年伊朗戰爭導致沙特被襲擊後,儘管沙巴已經簽署《戰略共同防禦協定》,巴基斯坦卻沒有發揮「沙特親衛隊」的作用,也就是直接對伊朗進行軍事回擊;正如被稱作「中東北約」的《麥加防禦協定》出爐後,即便各方宣稱攻擊一方等於攻擊三方,但面對也門胡塞持續打擊沙特煉油廠與船舶,巴基斯坦與土耳其依舊沒有為了沙特真正下場。
這種明顯溫差其實凸顯巴基斯坦的戰略困境,那就是在未來任何涉及伊朗的衝突升級中,自己都必然面臨一個極其艱難的選擇:究竟是要維護與海灣國家的夥伴關係,還是保障自己西部邊境的穩定。可以這麼說,當前框架或許具有歷史意義,卻明顯沒有提供任何機制來提前解決這一矛盾,因此各方最終還是走向外交斡旋與私下交涉。
此外,「四國集團」也各自遵循不同的治理模式和戰略文化,這同樣會影響被稱作「中東北約」的《麥加防禦協定》運作。其中,土耳其傾向於以靈活的、以問題為導向的框架,重點關注國防協調、情報共享和軍事訓練合作;沙特則是尋求在不完全放棄與美國長期關係的前提下,實現戰略夥伴關係的多元化;巴基斯坦則始終要在深化與海灣夥伴的關係、維護與中國的戰略關係、應對自身複雜的安全環境之間尋求平衡;而沒有加入的埃及,則始終維持謹慎和以穩定為導向的姿態,不願真正參與帶有北約色彩的防禦協議。
更重要的是,《麥加防禦協定》雖然只有三國,卻已出現明顯的領導權爭奪。從沙特的視角來看,自己理當要是三國之中的領導,調度各方聯合嚇阻;然而如前所述,最具軍事實力的巴基斯坦會極力避免與伊朗的軍事衝突;機會主義至上的土耳其則據報積極邀請埃及加入,顯然是想用兩個阿拉伯國家共存的背景,來稀釋沙特領導力,但沙特不具名官員同樣透露,利雅德極不樂見埃及加入。
此外,近年與沙特反覆競爭區域影響力、同屬海灣國家的阿聯酋,更是在《麥加防禦協定》出爐後訕笑批評,認為沙特此舉跳過多數海灣國家,企圖另起爐灶,而且三國之間「根本不存在共同敵人」。從這個角度來看,土耳其所謂《麥加防禦協定》並不針對伊朗,以及伊朗自身也說不擔心《麥加防禦協定》,其實不是沒有基礎。
整體來看,從「四國集團」到被稱作「中東北約」的《麥加防禦協定》,不論埃及最終會否加入,當下的中東集體安全機制都起於戰爭外溢、美國保護傘有其極限的不確定性。不過歷史經驗表明,危機時期形成的安全機制,往往會在威脅消退後面臨最嚴峻考驗,更不要提各方對於敵人是誰、如何應對還有明顯分歧的背景下。從這個意義上講,當前框架更多體現了出於必要性的妥協,而非完全成熟的戰略願景。
當然,美國安全保護傘的缺陷,還是會促使各國反覆探尋新出路,並在危機壓力下結成具有彈性的集體安全機制,只不過這種彈性既是優勢也是弱點。放眼未來,「四國集團」能在伊朗戰爭發會何種作用,被稱作「中東北約」的《麥加防禦協定》又能走多遠、擴大出多少成員,其實取決於各國能否經受領導層更迭、地緣政治壓力變化、各國優先事項分歧的現實考驗。
聚焦當下,其實也就是沙特、巴基斯坦、土耳其,究竟能否協調出集體行動,並且以此開展漸進式合作,而非流於徒有空殼的制度性設計、模糊不清的各種外交說詞,結果最終解決問題還是要靠各方自行其是,不論是私下斡旋或秘密外交。基本這也正是從加沙戰爭到伊朗戰爭,中東多國的一貫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