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中期選舉|特朗普「鐵票」變趕客? 共和民主兩黨的政治盤算

撰文:聯合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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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過兩天就是美國中期選舉投票日。民調顯示,在美國選民對油價和生活費高漲日益不滿的背景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第二次執政的「期中考」成績堪憂,他領導的共和黨可能會遭受重創。此次選舉不僅關乎美國民主與共和兩黨的未來,也將牽動美國內政外交走向,並可能給動盪的全球局勢增添更多變數。

佐治亞州黑溪(Black Creek)居民塞布林(Rick Sebring)曾是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鐵粉」,特朗普三次競選總統,塞布林每次都把票投給他;但如今他已對特朗普失望透頂,決定在來臨中期選舉改投民主黨候選人。

66歲的塞布林接受《華盛頓郵報》訪問時自嘲,他常跟兒女開玩笑說,自己需要一頂寫着「我上了三次當」的帽子。他認為,特朗普已經和以往不一樣了,不再以普通美國人的利益為重,這讓他感覺遭到背叛。

美國中期選舉:圖為2026年10月24日,特朗普與第一夫人梅拉尼婭在家鄉佛羅里達州西棕櫚灘的棕櫚灘縣(West Palm Beach)選舉監督辦公室投票。(Reuters)

《華盛頓郵報》、美國廣播公司新聞網(ABC News)與益普索(Ipsos)的聯合民調顯示,在2024年總統選舉投選特朗普的選民中,如今約有五分之一不滿意他的執政表現,佔中期選舉選民的8%左右。

這迫使特朗普與共和黨人必須在本就對執政黨不利的中期選舉中,把大量競選資源用於捍衛本應輕鬆拿下的紅州。

無黨派選舉分析機構庫克政治報告(The Cook Political Report )認為,共和黨已幾乎無望在11月3日中期選舉中保住眾議院控制權。眾議院所有435席都將改選,共和黨或只能贏得198至208席,民主黨則有望翻轉12至22席,使議席總數增至227至237席。

目前,共和黨在眾議院佔218席,剛好達到過半門檻(即218席);民主黨則有214席,另有一名加入共和黨黨團的無黨籍議員和兩席空缺。

2026年10月17日,美國華盛頓,大量示威者在「不要國王:提前投票」(No Kings: Vote Early)抗議活動中手持標語牌。活動旨在鼓勵選民儘早在中期選舉投票。(Reuters)

參議院花落誰家則依然難料。目前,共和黨在參議院100席中佔53席,民主黨47席。今年有35個席位改選,當中共和黨與民主黨分別有22席和13席改選。

由於兼任參議院議長的副總統萬斯(JD Vance)可在表決陷入平局時投下決定性一票,民主黨須淨增至少四席才能奪回參議院控制權。

選舉新聞網站Decision Desk HQ預測,民主黨有79%的概率重奪眾議院、56%的概率控制參議院。另一個選舉預測網站ElectIt則估計,民主黨拿下參眾兩院的概率分別為93%和69%。

2026年10月15日,美國副總統萬斯(JD Vance)在美國密西根州舉行的中期選舉集會上發表演說。(Reuters)

特朗普拖累共和黨選情

中期選舉往往被視為對在任總統執政表現的公投,特朗普呼籲選民假裝他的名字就印在選票上,進一步把共和黨候選人與自己深度捆綁。然而,在特朗普民望持續低迷之際,這種策略恐適得其反。

在美國選舉史上,總統所屬政黨通常會在中期選舉丟失眾議院議席,百年來只出現過兩次打破這一「魔咒」的例外;而總統民意支持率越低,所屬政黨的損失通常越慘重。

《紐約時報》和錫耶納研究所(Siena Research Institute,SRI)10月21日公布的民調結果顯示,特朗普支持率已跌至34%,是繼1946年的杜魯門(Harry S. Truman)(33%)以來,歷任美國總統臨近中期選舉時的最低紀錄。

NORC民調顯示,更多美國人認為特朗普優先考慮的是個人商業利益,而不是國家整體利益。(NORC)

根據民調數據匯總網站RealClearPolling(簡稱RCP),截至10月26日,特朗普在多項民調中的平均支持率為38.3%,不支持率高達60.2%。

特朗普稱,這類數據是假民調。過去,民調確實經常低估共和黨的支持率,但學者認為,這次選舉的民調相當可靠,即便存在偏差,也可能只是把民主黨支持率高估一至兩個百分點。

加州大學聖迭哥分校政治學榮譽退休教授雅各布森(Gary C. Jacobson)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說:「我猜想民調還是稍微偏向民主黨,但……目前他們在通用選票民調中的領先優勢足夠顯著,即使被小幅高估,仍然應該穩拿眾議院多數席位。」

據RCP匯總,民主黨在全國通用選票民調中,以51.5%的平均支持率領先共和黨的43.4%。

通用選票民調是美國用來衡量全國選民更傾向於支持哪個黨派掌控國會的預測指標。它不提及具體候選人的名字,而是直接詢問選民在即將到來的選舉會投票給民主黨還是共和黨的候選人。

投票率與未決選民 或是決定勝負關鍵

雅各布森認為,這次選舉的最大變數是投票率。他指出,兩黨支持者在通用選票民調中都表現出極高的黨派忠誠度,最終勝負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哪一方能動員更多基本盤出來投票。

無黨派選民同樣是關鍵的不確定因素,他們雖然較傾向於民主黨,但投票意願普遍較低。

2026年10月6日,美國俄亥俄州(Ohio),一名婦人在票站為中期選舉提前投票。(Reuters)

美國喬治華盛頓大學政治管理學教授貝爾特(Todd Belt)也認為,本屆選舉民調應該會相當準確,仍然猶豫不決的選民是唯一變數。他告訴《聯合早報》:「如果這一群體人數眾多,選舉結果就難以預料了。」

佛羅里達大學選舉實驗室數據顯示,截至10月26日晚,全美已有超過3100萬人提前投票。在公佈選民黨派的州當中,44.8%的提前投票者註冊為民主黨人,30.9%是共和黨人、24.3%為小黨黨員或無黨派人士。

雖然共和黨人向來傾向於在選舉日當天投票,但一些共和黨選舉策略師擔心,這次選舉可能出現「紅色暗流」(red undertow),即共和黨選民因對高油價、美伊衝突和特朗普關稅政策心生不滿,最終選擇不投票。

這將提高民主黨「藍色浪潮」(blue wave)席捲國會的可能性。

戰爭打亂共和黨佈局 重劃選區恐白忙一場

為儘可能減少席位損失,共和黨早早開始佈局,試圖通過重新劃分選區和改變投票規定等來創造優勢,但在高漲的民怨面前,這套算盤恐難奏效。

特朗普去年施壓德克薩斯州議會重劃選區,企圖藉此幫助共和黨從民主黨手中奪下五個眾議院席位。之後,多個紅州和由民主黨主導的藍州亦紛紛跟進效仿。

然而,共和黨是依據2024年大選的投票結果重劃選區,如今政治風向改變,部分在兩年前支持特朗普的選民這次可能會轉投民主黨或乾脆不投票,精心築起的「紅牆」恐被推倒。

2026年10月17日,美國紐約市,一名男子在「不要國王:提前投票」(No Kings: Vote Early)抗議活動中手持標語牌。活動旨在鼓勵選民儘早在中期選舉投票。(Reuters)

據庫克政治報告分析,共和黨靠重劃選區取得的中位數結果預測是淨增約三個議席,但如果藍色浪潮升級為海嘯,民主黨反倒可能因選區重劃而逆勢淨增兩席。

眼見共和黨選情告急,特朗普近期動作頻頻,包括承諾若共和黨保住國會控制權就向全國成年人派錢、簽署一系列旨在緩解選民生活費壓力的行政命令等。

然而,政治新聞網站Politico的民調顯示,多數選民說,就算特朗普在中期選舉前結束伊朗戰爭、降低汽油價格或創造10萬個工作崗位,也不會讓他們更傾向於投選共和黨。

共和黨人若敗選 特朗普恐不甘認輸?

膠着的戰況大幅推高競選資金博弈,使這屆選舉可能成為歷來最「燒錢」的中期選舉。

廣告追蹤機構AdImpact預測,此次政治廣告總支出將達到116億美元,打破2022年中期選舉的89億美元紀錄。截至10月26日,堪薩斯州參議院競選的廣告支出已達8450萬美元,較2022年暴增3332%。

法新社對美國聯邦選舉委員會數據的分析顯示,本次選舉排名前15的金主已捐出超過15億美元。

其中,力挺共和黨的全球首富馬斯克捐了逾3億6500萬美元,是自2010年美國允許無限額選舉支出以來,單次選舉周期的最高個人捐款紀錄。

2026年10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自家社媒平台發文Truth Social宣稱,美國經濟正在咆哮增長,又警示稱如果民主黨人贏得中期選舉將摧毀一切。(Truth Social)

如果共和黨敗選,特朗普極可能會質疑選舉結果,尤其是在勝負差距很小的選區。喬治華盛頓大學的貝爾特說:「真正的問題在於,他會否藉機阻撓計票,並通過法律訴訟挑戰選舉結果。這將極大地激化美國黨派對立。」

不過,得州南方衛理公會大學政治學教授吉爾森(Cal Jillson) 認為,此次選舉出現大規模政治暴力的可能性不大。

他告訴《聯合早報》:「如果發生暴力事件,也只會是孤立事件,因為越來越多美國人已經厭倦特朗普。」

雅各布森也說:「美國社會因特朗普而產生的兩極分化已如此嚴重,新的衝突未必會讓分裂進一步惡化,但要修補裂痕將困難得多。」

選舉結果有可能重塑兩黨內部格局與未來

商人出身的特朗普從政以來雖爭議不斷,但一直是共和黨的核心領袖。不過,此次中期選舉後情況或將開始轉變。

雅各布森分析指出,如果共和黨遭遇慘敗,特朗普勢必淪為眾矢之的,因為他的關稅政策和伊朗戰爭加劇通脹,背離民心。在這樣的情況下,「共和黨人將把特朗普看作過去而非未來,可能不再那麼願意為了力挺他而違背主流民意」。

吉爾森和貝爾特也認為,如果民主黨大勝,共和黨選後將開始物色新領袖。

圖為2026年10月27日,特朗普到德州拉伯克(Lubbock)為共和黨聯邦參議員候選人帕克斯頓(Ken Paxton)助選期間,台下民眾的反應。(Reuters)

吉爾森說:「即使共和黨只丟掉眾議院,勉強在參議院保住微弱優勢,特朗普對黨內的掌控也會開始鬆動,共和黨人的目光將繞過他,尋找2028年大選的總統候選人。」

副總統萬斯被視為特朗普衣缽的有力繼承人,但兩人政治形象深度綁定,如果民主黨憑藉選民對特朗普的反感大勝,萬斯的總統之路也將蒙上陰影。

不過,特朗普依然得到共和黨草根基本盤的支持,有意問鼎白宮的共和黨人如果直接抨擊他的執政遺產甚至交惡,將很難贏得黨內提名。

吉爾森說:「共和黨必須先奮力擺脫特朗普的控制,才能確立下一任總統候選人為新領袖,而特朗普勢必對抗到底。」

美國民主黨參議員候選人塔拉里科(James Talarico)曾用聖經批評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的移民與扶貧政策。(Reuters)

至於特朗普近日以開玩笑口吻重提尋求第三任期的說法,由於美國憲法嚴格限制任何人只能任兩屆總統,因此特朗普的想法在現實層面幾乎沒有可行空間。

對民主黨而言,這次中期選舉也是重構黨內權力版圖和政策路線的關鍵窗口。貝爾特分析,如果進步派大有斬獲,未來可能會有更多進步派人物參選總統,他們的立場可能更左傾。

不過雅各布森提醒,民主黨目前聲勢看漲,憑藉的是選民對特朗普及其政策的厭惡,而不是因為對民主黨重拾好感;一旦到了沒有特朗普當箭靶的2028年大選,民主黨未必還有優勢。

雅各布森說,民主黨必須拿出實際證據,證明自己有能力制定並落實政策,以解決選民最關注的通脹、生活費和腐敗等問題,但在特朗普依然穩坐白宮且掌握總統否決權的情況下,民主黨要有所作為並不容易。

圖為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傑弗里斯。(Reuters)

眾議院民主黨領袖傑弗里斯(Hakeem Jeffries)已表明,民主黨若成為眾議院多數黨,將着手推翻特朗普的關稅政策、結束美國對伊朗的戰爭,並恢復醫療保險補貼。

不過,雅各布森指出,即使民主黨全面掌控國會兩院,也至少需要兩年以上的時間並配合一位民主黨籍總統,才有可能扭轉特朗普對國家體制和法治造成的深層傷害。

美國內政外交料持續不穩定

美國國會掌握聯邦立法及撥款權,參議院更擁有對重要行政官員和聯邦法官提名的關鍵人事否決權。民主黨只要攻下一院,便足以讓特朗普後續兩年的施政處處受限。

不過,由於總統手握法案否決權,推翻總統否決又需要參眾兩院跨過三分之二的超高門檻,民主黨即使同時拿下兩院,也難以扭轉重大立法方向。可以預見,華盛頓未來兩年仍將深陷政治對立與立法僵局。

儘管如此,民主黨仍將善用在國會的多數優勢,全力向選民推銷自己是比特朗普政府與共和黨更優越的替代選項,期間提出的法案將為日後民主黨若重奪白宮奠定政策基礎。

2026年10月24日,美國俄亥俄州,前總統奧巴馬(Barack Obama,中)出席民主黨的中期選舉集會,與該州參議員候選人布朗(Sherrod Brown,右)和州長候選人艾克頓(Amy Acton,左)手牽手。(Reuters)

淪為「跛腳鴨」後,特朗普可能會更頻繁地採用行政命令等較具威權色彩的手段。面對民主黨的掣肘,他可能會感到憤怒,甚至更肆無忌憚地威脅政敵。

由於外交是總統自由裁量權最大、受國會直接制約最小的領域,因此可以預見特朗普在剩餘任期內的工作重心將幾乎全面轉移至外交舞台。

即使共和黨敗選,也不會促使特朗普大幅改變作風。

雅各布森說:「未來兩年,特朗普仍將主導外交政策,並可能一如既往地行事反覆無常、任性妄為且只顧自身利益。他甚至可能更願意與普京及其他威權領袖站在一起,因為他再也不必面對選民了。」

在民意最關切的經濟課題上,特朗普對伊朗動武引發的全球能源價格暴漲直接成了通脹推手。他在強硬軍事干涉與外交斡旋之間的頻繁反覆,令中東局勢動盪多變。

民主黨雖然無法強制特朗普結束戰爭,但仍可通過限制撥款、發起調查,或強行就限制總統戰爭權力進行表決等來制約特朗普。

美國中期選舉在即,總統特朗普正面臨一個歷史倒影,那就是前總統卡特(Jimmy Carter)在1980年因伊朗人質危機與經濟低迷連任失敗的「伊朗困境」,似乎正在2026年重演。(Reuters+Getty)

在俄烏戰爭方面,特朗普大致暫停對烏克蘭的經濟和軍事援助。若民主黨重掌國會兩院,將可強推新一輪援烏法案。由於兩黨議員都廣泛支持烏克蘭,這樣的法案或能取得繞開總統否決所需的三分之二多數票。

在貿易問題上,國會的迴旋餘地相對有限,民主黨能做的不多,預料特朗普將延續現有關稅政策。

在對華政策上,民主黨掌控的國會即使更趨強硬,但由於總統主導外交事務,因此華盛頓的對華政策預料不會出現顯著轉向。

無論最終國會如何定局,在特朗普剩餘的兩年任期里,美國內政外交都將持續不穩定。吉爾森評價:「特朗普的注意力還是會放在中東和俄烏戰爭上,這對亞洲來說,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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