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兵變|驚魂24小時勸退瓦格納 曾經誤判的普京如何止戰?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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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地時間6月24日深夜,逼近莫斯科的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忽然同意撤軍,驚魂24小時的俄羅斯兵變終告落幕。

據俄羅斯總統新聞秘書、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Dmitry Peskov)表示,白羅斯總統盧卡申科(Alexander Lukashenko)的調解努力至關重要,普京(Vladimir Putin)亦對此高度讚賞;至於為何是盧卡申科出面,佩斯科夫如此解釋:「盧卡申科個人認識普里戈任(Yevgeny Prigozhin,又譯普里戈津或普里格津)已經有很長時間了,大約20年,這是他的個人提議,並與普京總統進行了協調。」

而觀察雙方協商條件,內容大體如下:第一,瓦格納部隊停止進軍莫斯科,並且撤離頓河畔的羅斯托夫地區,返回營地;第二,針對普里戈任的刑事立案將被撤銷,其將離開俄羅斯並前往白羅斯;第三,未參加叛亂的瓦格納人員將與俄國防部簽署服役合同,其餘瓦格納人員也不會被追責;第四,關於俄羅斯國防部的改組和人事變動,不在此次協議的討論範圍內,換言之,普京無意更動防長紹伊古(Sergei Shoigu)與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Valery Gerasimov)之位。

綜上所述,化解兵變的關鍵,乃是俄羅斯政府與瓦格納的條件交換,前者承諾普里戈任與瓦格納人員的人身安全、刑事豁免,來換取大規模流血衝突、兩敗俱傷的消於無形,同時最大程度穩定軍心與烏克蘭前線。而雖說盧卡申科被描繪為重要調解人,但從政治現實來看,真正拍板與決策的,還是身為衝突當事方的俄羅斯總統普京。

圖為2023年6月24日,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部隊撤離羅斯批夫州的頓河畔羅斯托夫市(Rostov-on-Don)。(Reuters)

衝突的出現與激化

回顧衝突24小時進程,普京與普里戈任似乎都出現一定程度誤判,導致了彼此的騎虎難下,並讓衝突最終演變為總統宣告瓦格納叛國、瓦格納向北進軍的「膽小鬼遊戲」(the game of chicken),尤其在瓦格納已逼近莫斯科不到200公里時,不少輿論都擔憂血洗首都的慘劇即將上演,緊張情緒堪比2022年俄羅斯發起「特別軍事行動」當天。

首先是普京政府,其在兵變之後有過兩次誤判。根據以報道俄羅斯聞名的獨立媒體Meduza披露,兩名接近克里姆林宮的消息人士指出,6月23日普里戈任宣布「將與國防部開始武裝衝突」時,總統辦公廳還心存僥倖,認為普里戈任可能只是故技重施,想虛張聲勢、討價還價,故沒有認真對待,也未嚴令軍方警戒備戰,一直到瓦格納在6月24日凌晨進入羅斯托夫後,總統辦公廳才意識到普里戈任「可能是來真的」。此為普京在兵變中的第一次誤判。

一片看懂|解構瓦格納:普京的「戰爭機器」到養虎為患

消息人士再指出,羅斯托夫出事後,普京原本希望「或多或少和平解決」這一局面,故6月24日清晨時,總統辦公廳內政團隊領導人基里延科(Sergey Kiriyenko)的親信亞歷山大·哈里切夫(Alexander Kharichev)、內政部門負責人安德列·亞林(Andrey Yarin)還致電俄羅斯各地行政長官和體制內政治精英,要其「溫和地評論,不要繼續討論普里戈任」。但在這一動作過後一個半小時,情勢陡然升溫,俄羅斯高層忽通知各地行政長官和政治精英,普里戈任已被定調為「叛徒」,隨後普京在莫斯科時間上午10點發表電視講話,指責普里戈任「叛國」。

據Meduza的消息人士表示,在這一個半小時內,俄羅斯高級官員曾與普里戈任進行了非公開對話,「但對談顯然沒有正面成果」;此外克里姆林宮相信,國防軍和安全部隊將能阻止瓦格納推進,故後者不會真敢「殺進莫斯科」。兩重脈絡交織下,普京似乎開始認為,只要自己態度夠強硬,瓦格納便會知難而退、甚至就地潰散投誠,故其最終選擇加碼,直接公開定調瓦格納「叛國」,同時要求所有瓦格納人員放下武器。此為普京在兵變中的第二次誤判。

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創辦人普里戈任(Yevgeny Prigozhin)2023年6月24日在頓河畔羅斯托夫(Rostov-on-Don)發表講話。圖為影片截圖。(Reuters)

但普里戈任也非料事如神。回顧此次瓦格納兵變的背景,其與俄羅斯正規軍長期不合、被國防部逼簽合同皆是關鍵。普里戈任雖曾寄望普京出手相助,讓自己保有對瓦格納的領導權,結果卻是功敗垂成,並被下了「7月1日前簽署合同」的最後通牒。如此發展,終讓不甘放手的普里戈任鋌而走險,在6月23日以「兵諫」的豪賭,押寶普京會在自己與國防部的衝突中調整立場,迫使國防部收回成命、放過瓦格納。而從後續發展來看,普里戈任的如意算盤沒有完全撥響。

如前所述,普京起初並未認真看待普里戈任的威脅,又在事態升溫後定調瓦格納「叛國」,可謂是在昭告天下:自己只接受瓦格納與普里戈任投降這一結局,而不準備讓步,更遑論要懲處防長紹伊古與總參謀長格拉西莫夫。

誠然,普里戈任既要起事,就不可能毫無準備,也不會沒有預料到普京翻臉這一發展,只是這顯然不是其所設想的最可能結局,否則就不會在控制羅斯托夫地區後,還與國防部副部長葉夫庫羅夫(Yunus-bek Yevkurov)在南部軍區總部進行一段時間的談判。由普里戈任的行動軌跡來看,其很大程度是在等待克里姆林宮的回應,再決定下一步如何進行,即便俄羅斯檢察機構已對其進行刑事立案,其依舊想等普京的「一錘定音」。最後在莫斯科時間早上10點,其等到了普京的「叛國」定調,且俄方也接管了瓦格納總部,普里戈任發現自己後路已斷,終於兵行險招、一路北上,以再加碼回應普京的加碼。

情勢發展至此,「膽小鬼遊戲」正式成形:普京一副「絕不妥協」的硬漢姿態,普里戈任則上演「敵人就在本能寺」的末日狂飆。兩人打死不退,面對危機到數勇往直前。

圖為2023年6月24日,部署在頓河畔羅斯托夫(Rostov-on-Don)的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士兵。(Reuters)

普京的得失盤算

但就在瓦格納逼近莫斯科時,情況忽然有了轉機:在白羅斯斡旋下,普里戈任同意讓瓦格納返回駐地,自己則將前往白羅斯。這一動作,看似發生在普里戈任與盧卡申科間,其實本質還是普京與普里戈任的對壘結果:普里戈任自知無法再逞匹夫之勇,畢竟時間拉長對自己不利;普京則在顧全戰場大局、實現收編瓦格納目標的考量下,付出聲譽成本以化解危機,再借「白羅斯斡旋」之說,來彌補自己的政治失分。

從普京的立場出發,其之所以擺出硬漢姿態,倚仗的是兩大關鍵判斷:第一,瓦格納在聽到自己被定調「叛國」後,將開始大規模投降與潰散;第二,如果瓦格納執迷不悟,俄軍與安全部隊還是有能力殲滅瓦格納,避免其真的殺入莫斯科。

但從後續發展來看,普京的盤算顯然沒能實現。在聽到自己被控「叛國」後,普里戈任不僅沒有放下武器,還憤而率軍北上,普京的第一判斷就此落空,只能開始期待沿途武裝干涉。但從瓦格納一路急行來看,俄軍似乎沒有進行大規模鎮壓,在俄軍高層並未出現分裂的情況下,這一現象或可以有兩個解釋:一,俄軍低估瓦格納的此行人數與火力,在瓦格納接續摧毀空中目標、擊斃飛行員後,其體認到各區的分散部隊難以進行有效干涉,只能在保存實力的考量下果斷放棄,畢竟俄軍主力仍在烏克蘭戰場,且若強與瓦格納交戰,一旦被各個擊破繳獲軍備,等於是在協助武裝瓦格納;二,有大量基層士兵集體抗命、拒絕向瓦格納開火,其原因可能是不想白白送死,或是對瓦格納抱以同情。

俄羅斯內亂峰迴路轉,率兵迫近莫斯科的瓦格納集團領袖普里戈任接受白羅斯調停後,他在6月24日晚上乘車離開羅斯托夫的俄軍基地。(Reuters)

無論如何,在瓦格納迫近的現實下,普京再怎麼硬漢,都已經不能不考量談判解方。因為如果拒絕談判,莫斯科就可能爆發激烈武裝衝突,情勢或將走向三種結果:普里戈任被捕或身亡,普京不敵攻勢出逃至另一城市繼續抵抗,普京投降或身亡。而不論是哪一種結果,其實際成本都遠高於普京「放棄當硬漢」的政治失分,還會讓俄烏前線的不確定性大幅上升,權衡之下,普京當然要選擇談判交涉。此外或許可以大膽推論,談判也可能早在瓦格納開上沃羅涅日市(Voronezh)外的M4高速公路後,便已開始,而若真是如此,這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解釋,為何瓦格納在M4路段後便未遇有力鎮壓。

至於瓦格納是否接受普京條件,關鍵也是其對自身處境的衡量。平心而論,瓦格納雖是勁旅,卻不可能單槍匹馬對抗大量俄羅斯正規軍,即便普里戈任真有顛覆普京之心,其也必須仰仗兩個特殊條件:遠在烏克蘭的俄軍主力救援不及、境內俄軍大規模加入瓦格納,如此一來才有成事可能;否則一旦莫斯科守軍浴血頑抗、誓死捍衛總統,待到大軍回防時,情況將對瓦格納極度不利。

而從事態發展來看,烏軍的反攻氛圍確實有助拖住俄軍,但普里戈任還缺少最重要一塊拼圖:境內俄軍的大規模譁變。普里戈任曾在行動當中宣稱,「我們的戰略儲備是整個軍隊與國家」,並呼籲所有不滿紹伊古、格拉西莫夫的士兵一起「清君側」,但結果證明普里戈任不過是自說自話,瓦格納雖未遭遇強力鎮壓,卻也沒有吸引到基層士兵投誠,更遑論引發俄軍高層分裂。

圖為2023年6月24日,瓦格納集團(Wagner Group)部隊撤離羅斯批夫州的頓河畔羅斯托夫市(Rostov-on-Don)。(Reuters)

故對比「膽小鬼遊戲」的兩方,只要衝突時間一拉長,瓦格納的劣勢清晰可見,但普京顯然也不想冒動搖前線的風險,雙方這才找到妥協基礎,也才有白羅斯的斡旋空間。而從目前公布的條件來看,普里戈任似乎選擇了流放白羅斯,並由盧卡申科庇護其人身安全;瓦格納雖未被全數強制編入國防部,而是可採自願形式與國防部簽署合同,但在普里戈任已經遠去的現實下,被國防部收編恐怕只是早晚問題;而被普里戈任重砲抨擊數月的紹伊古、格拉西莫夫,其地位則似乎未受影響。

簡言之,普里戈任依舊保不住自己對瓦格納的控制權,但至少獲得了刑事豁免與人身安全,只是其作為普京盟友的身分不再,過往權勢也一去不復返。至於普京的未來,顯然更是各方關注的焦點。平心而論,普京確實在應對瓦格納兵變上犯下幾個政治錯誤,並在善後的過程中付出了威望與聲譽的代價;但就事件本身來說,這已是相對低成本的代價,且過程中從國家杜馬、軍方、情報體系到外交部門,都對普京表達了支持,是為挫敗兵變的重要關鍵。最後普京既保住收編瓦格納的軍事議程,也維繫了紹伊古與格拉西莫夫的角色,更移除了普里戈任這顆不定時炸彈,並非毫無收穫。

當然,出現兵變、暫時放棄「當硬漢」都會對普京的聲望造成打擊,但瓦格納畢竟不是正規軍,普京此次既保住正規軍高層,又繼續推進收編瓦格納的議程,已是最大程度進行止損;且普里戈任的衝撞還意外證明克里姆林宮對「普京核心」的擁護,並非如西方長期高唱的「普京即將垮台」。故要以此衝突推斷普京未來必然勢弱,甚至預測俄羅斯未來會叛亂頻生、分裂得一發不可收拾,似乎都為時尚早。

導致普里戈任兵諫的關鍵為何?

瓦格納與正規軍積怨已深,俄羅斯國防部要求瓦格納與其正式簽署合同,可能襲奪普里戈任對瓦格納的領導權。

白羅斯為何有斡旋空間?

普京有意交涉,瓦格納也自知無法讓衝突久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