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AI共存.一|AI 將會殺死影視還是解放創作?

撰文:張清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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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8日,上海耀客傳媒在香港國際影視展上官宣AI演員「秦淩岳」和「林汐顏」。面對鏡頭,兩位AI演員自信從容,表示即將「出演」劇集,並與公司「簽約」。與真人相比,兩位AI演員狀態良好,皮膚、髮型沒有任何瑕疵,聲音、動作看起來更是與真人無異。然而,這場技術秀卻未獲得滿堂彩,而是轉瞬間就被罵上熱搜,網民質問:「AI演員究竟融了多少明星臉?」——不過,隨着技術發展,內容創作者的焦慮如影隨形,版權爭議揮之不去,商業模式即將重寫。那麼,創作人將處於怎樣的位置?又該如何與AI共存?

【「與AI共存」系列深度報道之一】

抵制與恐慌:AI「殺死」影視產業?

AI參與影視製作的浪潮已席捲全球影壇:從北京國際電影節到釜山電影節,AI影片模塊不再是邊緣實驗,這象徵着業界對技術革命的熱情擁抱,也誕生了無數優秀作品。早在2024年10月14日,第14屆北京國際電影節AIGC電影短片單元最佳影片《致親愛的自己》,便以質感獨特的動畫,描述一個女孩的長大、情感、孤獨,獲得網友高度評價「非常能共情」。這顯示,AI與傳統影視製作手段一樣,能觸及人類情感最深處的柔軟。

2026年1月23日,國際諮詢機構麥肯錫(McKinsey)發布題為《人工智慧對電影和電視製作以及產業未來意味着什麼?》(What AI could mean for film and TV production and the industry’s future?)的報告,指出AI將從根本上重塑影視製作的產業結構與利潤分配版圖。報告解釋,即使目前的AI技術仍未達到足以推動重大顛覆的水準、不少AI製作的影視作品暫時仍未達到優質標準,但相信隨着時間推移帶來的技術進步,AI將實質性地改變行業結構和利潤池,在未來五年內影響約20%的原創內容開支,並在AI大規模採用後的五年內,重新分配每年高達600億美元(折合約4,700億港元)的收入。

幾可預見,影視製作將從需要大量專業設計的「重工業」,變成只用輸入提示詞就能擁有精美畫面的「口頭功夫」。隨之而來的焦慮也甚囂塵上,來源未明的詞條「男二以下用AI演員」瞬間衝上熱搜。內容創作者們忍不住恐慌:整條產業鏈中,還會有多少「人味」?然而,縱觀歷史,從便攜式攝像機到串流媒體,每一次技術更新,儘管讓人惶惶不安,但也都開闢了更為廣闊的創作疆域。機器可以模擬光影,卻無法複製人的感受。AI帶來的爆炸性生產力,本質上是將創作者從瑣碎事務中解放出來,去追逐更具深度的「稀缺性」。

香港科技大學藝術與機器創造學系助理教授饒安逸,成功策劃並舉辦大中華區首個100% 人工智能的電影節「AI電影節(AIFF)」。(圖片來源:香港科技大學官網)

演進和發展:AI「解放」影視創作?

香港科技大學藝術與機器創造學系助理教授饒安逸,成功策劃並舉辦大中華區首個100% 人工智能的電影節「AI電影節(AIFF)」。他向《香港01》記者總結AI發展迄今的趨勢與突破:「可控性」與「時空一致性」。「具體而言,時空的可控性與一致性又可進一步分為時間上的長持續性,以及空間上的物理真實性。」他舉例指,Seedance2.0、谷歌Gemini等視頻生成模型都已展現出強大的運鏡能力與對物理世界的模擬能力,使得生成內容的敘事性與連貫性大幅提升。同時,隨着ControlNet、AnimateDiff等技術的不斷演進,使用者可以對畫面進行越來越精準的控制,就像在真人拍攝中,更直觀地指揮AI。

影視行業的製作成本和製作時間將因AI技術而縮減。上述麥肯錫的報告中指出,目前AI首先被應用於開發和前期製作中,以更清晰的視覺方向和前期製作步驟來進行提案,達到了提高製作效率的效果。而當AI已被用於配音和本地化內容,以及加速素材剪輯和視頻庫過濾,外景拍攝和拍攝過程可能會改變,可以在虛擬環境中重建場景,以縮減開支、節省時間。實體製作也會隨之加速,既可以將工作轉移到前期製作,也可以減少重拍。

饒安逸認為,AI與演算法改變了市場的運作方式。過去,創作主導權往往掌握在藝術家手中,由他們決定如何製作影片;而如今,則轉變為一種基於大數據的「試錯機制」。例如,針對同一類題材,創作者會採用相似的故事核心,套上不同的故事外殼,進行大規模生產,再透過數據獲取反饋。這背後體現的是人機互動的全新邏輯。

《神·筆》為深圳出品的首部科幻愛情AI短劇。(網絡照片)

影視「通貨膨脹」:業者如何應變?

有了AI的助力,消費者可以獲得大量的「廉價」內容。麥肯錫報告解釋,從舞台劇到電影、線性到串流、長片到短片的轉變,每一種都在技術被廣泛採用後的五年內,使現有企業收入平均收縮35%,而消費者則獲得更廣泛的低價內容選擇。換言之,AI技術能夠讓中小型製作公司甚至是「一人公司」,製作出媲美大型製作公司的產品。

饒安逸形容,AI影視產品正在經歷「通貨膨脹」的過程,但在此背景下,也能夠針對特定群體提供相應的精準內容。至於未來,他則相信,具備互動性、沉浸感且可即時交互的影視形態,將是一個極大的增長點。以DreamFlare為例,這個平台結合了內容生產與傳播。創作者在此發布AI輔助製作的影集式視覺作品,而觀眾的投票將決定哪些創意能正式成片。也就是說,影視正邁向「高度互動性」和「高度個人化」的新紀元。他簡單總結道:「生產力的提升帶來了選擇的多樣性,這也是AI技術發展所帶來的優勢所在。」

無法被量化的東西,是創作者們無可撼動的「稀缺性」。
香港科技大學藝術與機器創造學系助理教授饒安逸

通過AI技術,資方可以減少製作成本,消費者可以擁有更多的選擇。那麼,作為實際製作影視產品的從業者們,要怎麼應對AI的衝擊?饒安逸分析,首先,對於基層執行者而言,將從「手工操作者」轉變為「AI訓練師」、「創意策展人」。儘管當下已有不少所謂的「AI抽卡師」(又稱「AI動畫師」、「AI提示詞工程師」),但這類工作門檻較低,隨着像OpenClaw(龍蝦)這類智能代理的出現,「抽卡師」們將被迅速取代。因此,未來真正需要的,不是機械操作者,而是具備審美能力、能精準掌控輸出品質的「AI導演」。

其次,對於核心創作者——導演與編劇而言,他們肩負銜接資方(或需求方)與執行團隊的關鍵角色。即便團隊規模縮減至數人,導演與編劇依然發揮着不可取代的調節作用。在AI能夠生成無數畫面的時代,核心創作者必須具備獨特的視角、深刻的洞察力,以及對人性複雜度的理解力。同時,他們也需準確把握資方或製作方的需求,這些都是AI難以替代的稀缺能力。此外,創作者的能力也需進化:不僅要擁有頂級的審美與判斷力,更要熟悉AI的邊界,善於駕馭工具,讓AI真正理解並服務於自身的創作意圖。

饒安逸提醒,儘管AI能夠生成大量內容,甚至可以創造出上千種新穎的結果,但過多的新事物若缺乏方向與提煉,便等同於「噪音」;而「稀缺性」正是這個世界最為珍貴的資源,因此,如何從海量生成的內容中挖掘出這些稀缺性,便成為一個核心的課題。他借用「魔鬼藏在細節中」的西方諺語指出,人們始終會為細節所觸動,但AI對於畫面細節和敘事細節的描述仍有不足之處,而這也正是人類目前仍有獨特優勢之處。

AI版權爭議:怎樣保護人的利益?

在AI創作領域,「版權」是繞不開的問題。在AI時代,又該如何保護「人」的利益?

鄧德文(化名)博士長期深耕法律與科技領域。他向《香港01》記者表示,AI創作要做到「以人為本」,保護原創者利益是重要一環。在AI使用原創內容的版權方面,「合理使用」是大勢所趨;國內外百餘件版權侵權司法判例的結論趨同:只要不吐出語料原文、不產生直接替代,「餵作品」訓練模型屬於合理使用。在以「合理使用」為制度起點的基礎上,鄧德文認為,根據中國《生成式人工智慧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第7條,訓練語料也應「具有來源合法」。他就此建議設立「Opt-out(退出權)與Opt-in(加入權)」機制,即創作者有權聲明拒絕其作品被AI訓練使用,平台和模型開發者有義務遵守;同時,製作者必須先取得創作者明確授權,才能將作品納入訓練數據。在技術層面,可通過水印、內容真實性認證、AI生成內容標識、訓練數據溯源審計的方式,從技術上為確權提供基礎。

在對原創者的經濟激勵方面,鄧德文提出,可借鑒音樂版權集體管理模式,建立AI訓練數據的集體授權和版稅分成機制。當AI商業化獲益時,應有一部分回流到原創者手中,而不是單方面免費使用。在具體操作上,可效仿ASCAP、BMI、中國音樂著作權協會等,設立「AI訓練數據版權集體管理組織」,以「一攬子許可」(Blanket License)為授權方式,模型開發者向集體管理組織統一獲取訓練許可,由AI模型商業化收入按比例提取版稅,再根據訓練數據中的作品貢獻度分配。他相信,這一機制可以有效降低交易成本,確保利益回流,激勵持續創作,讓原創內容製作者能從AI大數據訓練中獲得實實在在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