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考第一當不上狀元 靠賣畫謀生?揭明科場案真相|歷史奇趣

撰文:廖安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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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唐伯虎,不少人想起「點秋香」,因看過周星馳的《唐伯虎點秋香》。他留給世人的印象,是桃花樹下飲酒作詩的風流才子。不過,真正改變他人生的,是一場至今仍難以說清的科場舞弊案。

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唐寅在應天府鄉試考獲第一,成為解元。翌年,他赴京參加會試,卻捲入涉嫌洩題案件,從應試舉人變成階下囚。後來獲安排充任吏職,他沒有赴任,而是回到家鄉,逐漸以書畫謀生。那位留下「閒來寫就青山賣」詩句的畫家,也曾認真準備考試,希望循科舉入仕。

周星馳飾演唐伯虎(《唐伯虎點秋香》劇照)

父親望他讀書起家 好友勸他認真應試

唐伯虎本名唐寅,字伯虎,他出身蘇州商人家庭,父親對兒子的期望,是讀書求取功名。好友祝允明(號枝山)在《唐子畏墓誌並銘》中記述,唐父經商而有讀書人的操守,希望靠兒子振興家門,安排他學習應試之業。唐寅雖然聰明,志趣卻不全在考場,心中仰慕古代豪傑,對科舉文章頗不以為然。

許多港人認識唐伯虎都是通過周星馳主演的《唐伯虎點秋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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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去世後,祝允明曾勸他,若想完成父親的心願,就應認真準備,若決意走自己的路,也應有所取捨,不能掛着生員(俗稱秀才)的名,卻連應試書本也不看。據墓誌記載,唐寅答應「吾試捐一年力為之」,意即試着花一年工夫。

唐伯虎為了父親的心願,閉門備考。(AI生成圖片)

此後,他閉門減少交往,重讀《詩經》及四書,揣摩合乎當時考試要求的文章。翌年赴考,果然名列第一。這是好友筆下的記述,帶有推重之情,但至少說明,唐寅的解元並非只靠酒席間隨口吟詩得來。

翌年赴考,唐伯虎應天府鄉試第一,稱為「解元」。(AI生成圖片)

考第一的是鄉試 距離狀元還有兩關

唐寅中的是應天府鄉試第一,稱為「解元」,並不是狀元。明代科舉中,鄉試考中者取得舉人身分,之後還要參加會試。通過會試,再經殿試定名次,才涉及狀元、榜眼、探花。把唐伯虎稱為「落難狀元」,雖然順口,卻將不同考試混成一回事。

不過,鄉試第一確實替他帶來聲望。《明史》記載,主考官梁儲欣賞唐寅的文章,回朝後拿給學士程敏政看,程也十分賞識。當唐寅準備進京時,他已經得到朝中前輩注意。弘治十二年(1499年),唐寅與同為舉人的徐經(徐霞客的曾祖父)一同北上。徐經家境富裕,祝允明的墓誌形容他仰慕唐寅。二人原本同赴考場,最終卻一同捲進案件。

弘治十二年(1499年),唐寅與同為舉人的徐經一同北上。(AI生成圖片)

從考生變囚犯 連主考官也被查

這一年的會試,由程敏政與李東陽主持。《明史・程敏政傳》記載,徐經、唐寅預先寫過的文章與試題相合,給事中華昶遂彈劾程敏政出售試題。當時尚未放榜,朝廷命程敏政停止閱卷,由李東陽等人覆核他已評閱的試卷。

按這篇傳記的說法,覆核後,徐經、唐寅的試卷都不在取錄之列。李東陽上報後,爭議仍未平息,程敏政、華昶以及兩名考生最終都被下獄。因此,唐寅並不是已考中進士、甚至狀元,才被揭發作弊。他是在會試期間捲入調查,原本期待的仕途由此中斷。

然而,若問他究竟有沒有買題,現存記載並不能支持一個乾脆的答案。同一卷《明史》,寫到唐寅時,提及徐經賄賂程敏政的家僮取得試題,案件牽連唐寅。寫到程敏政時,則記錄處分涉及徐經曾持禮拜訪、唐寅曾向程求文,並指彈劾者華昶也因言事不實而被調職。傳文末尾更以「事秘,莫能明也」形容相關內情。

這些記述的詳略與側重不同,將全案寫成「唐伯虎作弊被捉」,會把爭議抹掉。反過來,斷言已有證據證明他完全遭人設局,也超出了史料能確定的範圍。可以確定的是,這場案件的後果,實實在在落在他身上。

徐經、唐寅預先寫過的文章與試題相合,在會試期間捲入調查,原本期待的仕途由此中斷。(AI生成圖片)

獲安排做吏 他選擇不赴任

案件之後,唐寅被黜為吏。這裡的「吏」,與他原本希望循科舉取得的官職有別。對剛考中解元、準備更上一層的唐寅來說,這個安排與原來的前途相距甚遠。祝允明記載,他被安排到浙江充任吏職,卻回家而不赴任。有人勸他暫且屈就,日後或仍有出路,他最終仍不肯去。《明史》也以「寅恥不就」概括他的選擇。

不過,他沒有因此立即變成萬事不理、只求飲酒的人。馬順平的研究引錄唐寅《與文徵明書》:唐寅列舉司馬遷等人遭遇困厄後著書的例子,表示希望整理舊聞、研究典籍,寫出「一家之言」。仕途受挫之後,他仍想憑著述留下成績。這封信所呈現的,與後世那個終日嬉笑的唐伯虎,很不一樣。

唐伯虎案後被安排到浙江充任吏職,卻回家而不赴任。(AI生成圖片)

「閒來寫就青山賣」 畫筆也要應付生計

唐寅後來以書畫謀生。他在《言志》中寫道: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閒來寫就青山賣,不使人間造孽錢。
——明・唐寅《言志》

前兩句連用四個「不」,到第三句才交代自己的營生,畫山水出售。最後一句則表明,他不願花用來路不正的錢。這首詩的口氣輕鬆,卻把一個現實問題說得清楚,不做官、不經商、不耕田,生活仍要有收入。

唐伯虎靠賣畫掙收入。(AI生成圖片)

至於「閒來」二字,也不能照字面理解成偶爾畫一幅,便足以過活。詩是他的自我表述,不是收支帳簿;唐寅一年賣多少畫、每幅收多少錢,不能從這四句推算。祝允明留下的另一段記述,反而更能看見他的忙碌。墓誌說,四方仰慕唐寅的人,不論身分貧富,都上門索取文章、詩畫。請託多而繁雜,他隨之應付,有些作品未能盡展所長。

上門求畫的人多,不等於每一幅都有現金收入。索畫、贈畫與售畫,是不同的事。唐寅的名聲能帶來求畫者,同時也帶來大量需要應付的交往。

上門求畫的人多,不等於每一幅都有現金收入。索畫、贈畫與售畫,是不同的事。(AI生成圖片)

替琴師畫像 也為知縣作贈別畫

傳世作品讓這些交往有了具體面貌。台灣故宮博物院收藏的《琴士圖》,畫中人是蘇州琴師楊季靜,資料指出,楊季靜與唐寅、文徵明等人交好,唐寅曾兩度為他畫像。畫中琴師坐在松林泉石之間,身旁有書籍、筆硯與古器,呈現文人所嚮往的清雅生活。

另一幅《山路松聲》,則是唐寅於正德十一年(1516年)為吳縣知縣李經所作的贈別畫。巨松、山石、飛瀑構成壯闊景象,橋上文士停步觀看。一位是琴師,一位是地方官。這兩幅畫不能直接當成售畫收據,卻顯示唐寅的創作與現實交遊密切相連:畫可以用來描繪朋友,也可以酬答、送別。他的後半生,既要經營筆墨,也要面對求畫者與人情往來。

後來,唐寅在蘇州桃花塢築室,與客飲酒。(AI生成圖片)

桃花庵裏的自在 要連同前半生一起讀

後來,唐寅在蘇州桃花塢築室,與客飲酒。《桃花庵歌》中廣為傳誦的兩句是:

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
——明・唐寅《桃花庵歌》

只讀這兩句,很容易將他想成天生不愛功名、從未把仕途放在心上的人。但放回他曾經閉門備試、考中解元,隨後下獄受罰的經歷,這番話便多了一層意思:他確實走近過那條路,後來才寫下自己願意怎樣生活。

唐伯虎為何後來靠賣畫謀生?科場案改變了他的出路,他又拒絕接受吏職,書畫因而逐漸成為維持生活的重要本領。這條路有才名、有朋友,也有不斷上門的請託,遠比「看破紅塵,從此逍遙」複雜。

回頭再讀「閒來寫就青山賣」,最實在的其實是那個「賣」字。山水可以寄託心情,也要換取生活所需。桃花庵裏的花與酒,背後仍有一個需要靠畫筆過日子的唐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