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記者眼中的3個中國剩女 相親脫單壓力大得要找出租男友?

撰文: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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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中國教育部發佈《中國語言生活狀況報告》,第一次收錄了「剩女」這個詞,指那些超過社會普遍認為的適婚年齡、卻仍未結婚的女性,某婚戀網站的數據統計顯示,中國「剩女」人數為3800萬。「剩女」的年齡下限也一再提高,從前都說「三十歲是道坎」,現在不到35歲都不能叫「剩」。
2009年,美國記者玫瑰Roseann Lake來中國工作後,第一次聽說了「剩女」這個詞,在她看來,這些女性有才華、受過良好教育、在工作中獨當一面,為什麼僅僅因為年齡大了、沒有結婚,就要用「剩女」這個醜陋的詞形容她們?
她花了5年時間,採訪了上百位「剩女」,寫了一本書《單身時代》。

美國記者眼中的中國剩女

自述:玫瑰(Roseann Lake) 编辑:倪蒹葭/一条

單身時代(一条提供)

「回國後,我過著雙重生活」

馬瓊,27歲,耶魯海歸,律師事務所業務發展專員

2012年,我在一個英文網絡論壇遇到27歲的馬瓊,這個論壇是北京的海歸和外國人聚集地,她剛發了徵友貼,想要尋找對象。她成為我書中最主要的人物之一。

馬瓊是個土生土長的北京女孩。她高中時成績很優秀,被美國耶魯大學錄取,拿到本科學位後,她又繼續攻讀法律專業資格學位。結束學業後,她在曼哈頓的一家律師事務所的北京辦公室工作,就此回了國。

上大學期間,馬瓊父母雖然讚同她和異性交往,但有許多條條框框,對方要是華人,要家庭和睦、門當戶對等等,馬瓊沒有精力去尋找符合條件的對象。回國工作後,父母又積極地催促她去約會,擔心她成為剩女。

父母發現,馬瓊在美國呆了幾年,變得更開朗,笑起來咧開嘴前傾後仰,不夠端莊傳統。他們擔心這樣會妨礙她在國內戀愛結婚。有一天晚上,馬瓊正準備外出約會,母親專門提醒她,笑的時候一定要注意。父親強調,不要在男人面前開懷大笑,以免顯得過於自信,鼓勵她要露出「蒙娜麗莎般的微笑」。

最後,她穿了一件素雅的毛衣出門,還戴了一條圍巾,把領口遮掩起來。約會的過程中,她盡量讓對方多發言,並且表現出非常感興趣的樣子。這對她來說其實挺為難的,因為她生性活潑,思維敏捷。

她告訴我,覺得自己簡直就在過一種「雙重生活」。在父母安排的約會對象面前是一個人,空閑時間裏,她和自己遇到的西方男人、海歸約會,希望找到性格和價值觀相近的伴侶,她又是另一個人。

她同一些高中的老朋友聚會,他們告訴她,之所以找不到男朋友是因為她沒有掌握撒嬌的技巧。這是一個非常經典的論點。

中國人民大學教情感心理學的胡鄧教授曾經告訴我,如果一個中國女人不會撒嬌,就不可能找到男朋友,「因為中國男人面臨著很大的壓力,要出人頭地,女性的撒嬌能讓他們感到被尊重和被需要。」

馬瓊去網上看了一些撒嬌的教學視頻,比如怎麽撒嬌,讓男友帶自己去喜歡的餐廳吃飯。當她在我面前表演她笨拙的學習成果後,我明白了:她天生就裝不出撒嬌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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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個閨蜜,交過很多男朋友,幫她分析戀愛失敗的原因:因為她太「好學生」了。她從小學習成績好,習慣用做研究的方式掌握新技能,但是同異性打交道,這麽幹卻很難奏效。

她告訴馬瓊,朋友圈是她取得「成就」的重要途徑,發佈一些光鮮亮麗的照片,別人才會覺得你有品位,進而對你有興趣。

在她的點撥之下,馬瓊的朋友圈裏開始出現一些精致糕點和烤裏脊肉的美食照片。她甚至還專門去照相館拍攝了一套個人寫真,時不時發兩張出來。

幾周後,真的出現了一個韓國男人。他和馬瓊原本只是在社交活動上見過面,並不熟悉,馬瓊上傳的微信照片肯定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突然開始常在微信上聯繫她,最終邀請她外出約會。

這位韓國男人在烹飪學校學習過,因此他們第一次約會時,他建議星期六下午去他公寓做飯。馬瓊一到,就看到廚房一塵不染,精心擺放著案板、全套廚具,裝著各種調料的小碗。那一剎那,她就被迷住了。這和她通常接觸的男人都不太一樣,很多男人的思想都還停留在廚房是女人的地盤。她打算和他發展試試看。

但是,她和韓國男士的約會還是慢慢不了了之。好幾個星期,她都在想是為什麽。最後她決定不再發朋友圈繼續裝了,要自然地做自己!

這之後,馬瓊繼續探索世界的興趣,現在她住在港島,一間遠眺九龍半島的公寓裏,生活豐富,也正忙著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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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希望找一個不被我的事業追求嚇走的伴侶」

小楊,34歲,英語碩士,公關

小楊出生於農村,畢業於重慶的一所重點大學,拿到了經濟學學士和英語碩士學位。她先是在幾家小型營銷傳播公司供職,之後開了自己的公關公司,客戶主要是北京周邊的高端酒店、餐廳、酒吧和私人俱樂部。她性格外向,擅長社交,做這個工作可謂如魚得水。

她在北京有車有房,還把父母也從重慶接到北京一起住。她給父母報團,去歐洲旅遊,花錢給老家的房子裝修……父母對她非常滿意,只有一點遺憾:她還沒有結婚生子。

著急的還有她爺爺。老人家經常跑去當地公園的相親角,加入到其他同樣焦慮的家長中。她的爺爺為她寫的徵婚廣告是:皮膚白、脾氣好、有活力。為了滿足家人的願望,小楊一年到頭要從繁忙的工作中抽時間不斷相親。她相過各種人:年輕的公務員,芭蕾舞男演員,還見過幾位搞研究的學者。

有一天,她打開QQ,對話框裏突然跳出一段話:「我認為這有點過分,因為我們從沒見過面……走向婚姻的愛情一定是自然而然產生的。」來自一個她沒聊過幾次天的男青年。

她莫名其妙。後來才發現,原來她的母親擅自用她的QQ給對方發了一段求愛信息:「我認為你就是我一直在尋找的另一半,我想向你學習……我想充當你的左膀右臂,你已經深深地打動了我,我的夢想就是和你組成家庭,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兩個年輕人的父母們彼此認識,並且研究過對方的婚配條件,從教育背景、工作到血型、星座。小楊的媽媽斷定自己的女兒和這個男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而且對方又有美國綠卡。小楊從此遵母之命,和這位男青年開始網上聊天。

網聊了一段時間,一直沒有什麽結果。她的媽媽有點著急,決定自己親自上陣,於是就出現了上面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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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楊自己在其他場合認識的男生,也很少有發展下去的可能。她的約會常常像商務談判一樣,有個男生第一次和她見面三分鐘以後就開口問她,你準備什麽時候要孩子?

吃飯的過程中,他直接亮出了自己的結婚時間表,計劃最晚6個月以內要結婚,已經從澳大利亞海淘了一批嬰兒奶粉,還要給小楊看他們家布置的兒童房的照片,是他的父母幫他搞定的。

她後來決定,也不一定要找中國人結婚,也可以考慮外國人。她和一個美國飛行員建立了戀愛關系,結果第一次約會的時候,他就說要找個老婆,還說他在美國科羅拉多州有三套房子。她忍不住想:為什麽他說話的口氣這麽像中國男人?

眼見著小楊的年齡越來越大,她母親催婚也催得越來越直言不諱:你都已經34歲了,怎麽保證還能排健康的卵呢?

兩年前,她仿照法國酒莊的形式,在一家高端俱樂部組織了一場除夕晚會,也邀請了一位私人關係一直比較融洽的男士來參加。當時那位男士顯得很開心,喝酒,跳舞,但是晚會結束之後,這位男士就再也沒給小楊打過電話。

小楊忍不住詢問對方原因。他解釋說,當看到她身穿櫻桃紅絲綢禮服,身邊簇擁著許多人、步履矯健地四處奔走,要確保一切都進展順利時,他覺得她很不安全。

那次晚會的舉辦是小楊事業上的一次成功,但是她很沮喪:「對於我的個人生活來說,晚會並不成功。」

她現在最大的心願就是找一個能支持自己事業,或者至少不會被她的事業追求嚇走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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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應父母,30歲前回家結婚」

張梅,28歲,歷史碩士,對外漢語老師

張梅是我的中文老師。當時有3位老師來試講,校長讓我選一位我最喜歡的,我毫不猶豫就選了她,她有一種富有表現力的天性。

她的家鄉是哈爾濱附近的一個小鎮。她在哈爾濱念的大學,本科讀完又讀了碩士,專業是歷史學,24歲才畢業。家人本來希望她能夠回家鄉,接替父親在銀行幹了30多年的工作,她卻想要闖蕩一番。最後與家人達成協議:畢業之後先去北漂,30歲之前回哈爾濱。

現在她北漂4年,租住在一個公寓的單間。為了節省房租,公寓離工作單位很遠,通勤時間單程一個半小時。公寓像單身宿舍一樣,她要和另外7個女生共用衛生間。

因為是一家私立語言學校的老師,工作時間不固定,全看學員的需求。學生大多是都是韓國、日本的中年男人,在外企任職,有家有子。而她的同事大多是和她一樣的年輕的未婚女性,繁忙的工作之餘,她的主要消遣就是和同事一起吃火鍋、看電影。可以說,她的社交圈完全無助於她找到一個合適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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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梅26歲那年,她的父母就開始催她回家結婚,主要是因為鄰居、熟人的壓力。他們那一代人生活圈子很固定,張梅的父母在同一棟樓的同一個單位裏住了30多年,左鄰右舍都是工作單位的同事。

每次張梅回家過春節,都選擇坐火車,儘管飛機更快更方便,但是只有火車,才能保證她是在深夜時分到達哈爾濱。她家住在六棟公寓樓的最裏面一棟,如果她白天回家,經過的五戶鄰居,至少會有一個人喋喋不休地關心她的個人問題。

我曾經幫張梅出主意,怎麽能夠幫她逃過催婚一節,我的大多數提議都被她直接否了,直到我開玩笑地提出租個男友回家。沒想到,她真的認真考慮了這件事,還上網搜索相關信息。可惜的是,當時年關已近,她能找到的出租男友,都已經被預約滿了。

因為張梅一直不想回去,她的母親開始認真考慮幫她在北京買房,理由是如果她不準備回家結婚,那麽就在北京結婚。結婚之前,女生自己有套房子,可以在挑選對象時更加自由。

張梅自己對買房的提議感到緊張。一方面是因為房價太貴,買起來很吃力,只能買到很郊區的房子,另一方面,萬一房子買好了,她還沒有找到合適的結婚對象,她的父母就更加不會放過她。

我最後一次見她時,她愛上了一個日本人,是她的學生。她第一次開始認真考慮要去一趟日本。雖然有一份護照,但她還從來沒有出過國。她一直想要出國旅行,她曾經向自己許諾過,結婚前一定要出國看看,因為擔心婚後機會更少了。

工作幾年,她存下了一筆錢。她說,如果戀愛沒有結果,她就用這筆錢在哈爾濱買房,回哈爾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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