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香港人的世代創傷為何沉默傳遞?
過去走訪社區、處理市民求助,往往能看到政策未能觸及的真實角落——那些藏在家庭深處、從未被命名的傷。現時香港的精神健康政策,大多只着眼於個人的「問題行為」,卻甚少去理解隱藏在背後的家庭系統與世代創傷。
當我變成我最害怕的人
很多時候,衝突背後,其實是沒有被說出口的痛。「我真的很愛他。我不明白,為什麼他還是這樣。」這句話,我不只聽過一次。
那是一個深夜。一位來自天水圍的父親打來電話,聲音沙啞,帶着一種說不清楚是憤怒還是疲憊的情緒。他說,兒子又跟他大吵,摔門而去。他想不通——自己省吃儉用,從來沒有虧待過孩子,為什麼孩子還是這樣?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我久久無法忘記的話:「其實……我小時候最怕的,就是我的父親。我一直告訴自己,我不要變成他。但今晚我才發現,我說出來的話,跟他一模一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愛,從來都是真實的。只是有些傷,會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悄悄傳下去。
什麼是世代創傷?
心理學上,「代際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指的是創傷經歷透過家庭系統,從一代傳遞至下一代的現象。
它不一定是戰爭、虐待或重大事故。很多時候,它是一種情緒模式、一種說話方式、一種面對壓力時的反應——在家庭裏靜靜流傳,像空氣一樣,看不見,卻無處不在。
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研究均指出,這種傳遞可以透過多個途徑發生:
• 依附關係的複製:父母如何回應孩子的情緒需求,往往取決於他們自己的童年經歷
• 身體記憶:創傷會留存於神經系統,影響一個人在壓力下的本能反應
• 家庭敘事的缺席:當某些痛苦從未被言說,沉默本身就成為了一種傳遞
那位天水圍的父親,並非不愛兒子。他只是在那個最疲憊、最無助的深夜,不由自主地回到了他唯一熟悉的語言——那個從他父親身上學來的語言。
為何香港人的創傷特別容易沉默?
香港人有一種集體性格,叫做「捱得」。幾十年來,獅子山精神塑造了一代又一代香港人的生命底色:不言苦、不認輸、埋頭苦幹、向前看。這種精神,造就了無數個從基層奮鬥出來的家庭故事,值得敬重。
但這種文化,同時也讓「說出傷」變得格外困難。「捱過去就好了。」「講咁多有咩用?」「唔好想咁多,返去做嘢啦。」這些話,在香港家庭裏並不陌生。它們不是冷漠,而是一整代人面對創傷的方式——壓下去,繼續走。然而,那些被壓下去的東西,並不會就此消失。它只是換了一個形狀,悄悄等待,在下一代身上,以另一種方式浮現。
沉默,孩子就不會受傷?
近年經濟環境的持續波動與生活壓力的累積,在每個家庭裏留下了無聲印記。有些家庭,因為生計的重擔而陷入長期的緊張與無力;有些父母,在自己的焦慮與挫折還未被好好消化之前,已經要勉強自己繼續扮演孩子面前「堅強」的角色。孩子敏銳地感受到了那種張力,卻不懂得如何表達;父母獨自承受着那份重量,卻以為只要保持沉默,孩子就不會受傷。
然而,沉默本身從不中性。當一個家庭對某種痛苦從不提起,孩子學到的,不是「那件事不存在」,而是「那件事不能說」,而「不能說」的事,往往比說出口的更難消化,更深地紮根在心裏。
沉默,就這樣在家庭之間流動。
愛,為何也會傳遞傷?
很多父母問我:「我明明不想這樣,為什麼還是做了?」這個問題,正正觸及了世代創傷最核心的弔詭:知道,並不等於能夠改變。
就像那位天水圍的父親,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想成為父親的樣子。他努力了幾十年。但在那個疲憊的深夜,在兒子摔門而去的那一刻,他的神經系統帶着他回到了最熟悉的地方——那個他從小學會的、唯一知道如何應對衝突的方式。這不是軟弱。這是創傷的本質。
創傷不儲存在「想法」裏,它儲存在身體裏、在反應裏、在那些我們還未有語言去描述的地方。要打破這個循環,單靠「知道」是不夠的,我們需要的,是一個讓情緒被「看見」的空間。
在家庭治療的視角裏,每一個「問題行為」背後,往往都有一個還未被說出口的故事。孩子的憤怒,可能是父母的焦慮;父母的控制,可能是祖父母的恐懼。當我們只看行為,我們看到的是衝突;當我們看見故事,我們才開始理解。
看見,是鏈條上的轉折點
那位父親在電話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我是不是傷害了他?」我告訴他:你願意問這個問題,已經非常不容易。
在香港,願意開口說「我可能有問題」的父母,其實需要很大的勇氣。因為我們的文化裏,承認脆弱往往被等同於失敗。但事實上,那一刻的自我覺察,正是世代傳遞鏈條上,一個真實的轉折點。
改變,不需要從「完美的父母」開始。它只需要從「一個願意看見自己的人」開始。
我們需要什麼?
個人的覺察固然重要,但世代創傷的療癒,不能只靠個人的努力。我們需要更系統性的回應。
在政策層面,現時香港的精神健康政策,仍然以「個人」為主要服務單位,對「家庭系統」的支援嚴重不足。政府應該將「家長情緒支援」正式納入精神健康政策框架,讓有需要的父母,能夠在孩子出現問題之前,就獲得及早介入的支援,而非等到危機爆發,才亡羊補牢。學校社工、家庭服務中心的資源,亦應該從「處理問題」轉型為「建立家庭韌性」,在更上游的位置介入。
在社區層面,我們需要建立一種文化,讓父母有「說出來」的空間,而不必擔心被評判、被標籤。坊間已有不少家長支援小組和社區計劃,但礙於場地、資源和宣傳不足,往往未能觸及最需要幫助的家庭。社區組織、地區團體,可以在這方面扮演更積極的角色,讓「尋求支援」成為一件普通而自然的事,就像約朋友飲茶一樣平常。
世代創傷的傳遞,從來不是單一家庭的問題。它是一個社會如何集體承載傷痛、如何對待脆弱的問題。當社會願意為此承擔責任,每一個家庭裏的改變,才能夠真正發生。
世代創傷不是命運
那位天水圍的父親,在電話裏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我不想讓他變成我。」我想告訴他——你打出這個電話的那一刻,傳遞已經不同了。
父母沒有錯。在那個年代,用那些方法長大的人,已經用盡全力,給了孩子他們所能給的一切。只是有些東西,在還沒有被看見之前,會繼續流傳下去。
世代創傷不是命運。它只是一個還未被說出口的故事。而當故事終於被說出來,鏈條,就在那一刻,悄悄鬆開了。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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