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頴彰律師專欄

奧賽羅（Othello）在莎士比亞筆下，是一位勇武果敢、忠誠正直的將軍。他的悲劇核心並不在於外在敵人的強大，而在於內心深處的不安、自我懷疑，以及在他人操弄下逐步失控的情緒。奸人利用奧賽羅對自身身份與婚姻關係的不安全感，精心製造假象，使他把妻子的純潔誤讀為背叛。奧賽羅在錯誤的確信中一步步走向毀滅，最終親手扼殺了自己深愛的妻子，並在真相揭露後自盡。

「奧賽羅症候群」常見於長者

「奧賽羅症候群」（Othello’s Syndrome）在精神醫學中，通常被視為一種以妄想式嫉妒為核心的病態心理狀態。患者會在缺乏客觀證據的情況下，堅信伴侶不忠，並將日常生活中原本平常的行為誤讀為背叛訊號。這種症候群可見於部分認知功能逐步退化的長者，尤其當孤立、退休、身體衰退與情緒低落同時出現時，更可能形成一種封閉而自我強化的心理循環。焦慮在反覆思索中轉化為確信，確信進一步變成憤怒，而憤怒在缺乏制衡的情況下，甚至可能演變為報復性的衝動。

奧賽羅症候群的危險之處，在於它往往並非源於外界真實刺激，而是源於患者內在安全感與自我認同的崩塌。當一個人的自尊、安全感與存在感高度寄託在伴侶身上時，任何細微變化都可能被誤讀為威脅。伴侶片刻的沉默、短暫的延誤、一個疲憊的表情，都可能在患者心中被放大為背叛的證據，進而推動整個悲劇性心理崩解的連鎖反應。

內在心理崩塌引發連鎖反應

葵涌邨春葵樓命案中的夫婦，正是可能被這種連鎖反應一步步推向無可挽回的深淵。男死者年逾80，身體機能衰退，早已退休，生活範圍長期被壓縮在幾百平方呎的公屋單位之內。他的世界不再有工作，不再有穩定的社交，也逐漸失去來自外界的肯定。相較之下，妻子雖已60多歲，仍每天清晨出門，在機場人群之間從事清潔工作，仍然保有體力、收入、社交接觸與社會存在感。兩人的生命節奏在同一屋簷下逐步分岔，最終形成一種難以彌合的心理落差。

在這樣的心理狀態下，妻子因工作疲累而少說幾句話，或因交通、工作安排而稍遲回家，原本只是普通生活細節，卻可能在男死者的內心被解讀為威脅。他可能開始反覆盤算，把日常行為理解為背叛訊號，並將自身的不安投射到伴侶身上。當自尊、安全感與控制感全都集中於婚姻關係之中，任何微小變化都可能被放大為危機。

求救訊號未獲即時介入處理

據案情透露，男死者生前曾向家人表達感情問題與自殺念頭。這不應被視為單純的情緒宣洩，而應被理解為心理崩潰前的重要警號。中國人家庭有時習慣以安慰代替介入，認為老人家只是情緒化，認為老夫老妻吵吵鬧鬧是尋常事，也可能把「想死」之類的說話理解為一時氣話。然而，若長者同時出現情緒低落、持續猜疑、社交孤立、認知衰退跡象與自殺念頭，便已構成相當高的風險。

這些訊號若未能及時被辨識與處理，便可能在當事人的內心逐漸累積成一套病態邏輯。他可能把自己視為受害者，把伴侶視為加害者，把報復理解為合理，把毀滅錯認為解脫。當一個人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走到盡頭，覺得自己一無所有，也無法承受明天時，便可能產生一種極端而扭曲的念頭：既然自己已經沒有明天，伴侶也不應該繼續擁有明天。

極端恐懼恐釀成報復性攻擊

這種心理邏輯並不一定源於單純惡意，而可能源於極端恐懼、失控感與病態佔有。當一個人覺得自己失去一切，他便可能把伴侶視為自身生命的一部分。於是，當他想結束自己的生命時，也可能錯誤地把伴侶的生命視為附屬於自己的存在，認為兩者必須一同終結。這種毀滅式佔有在部分極端親密關係暴力案件中並不罕見。它不是單純的激情殺人，而更像是長期心理崩潰累積後的終點。

案發現場的部分細節亦顯示，整個過程可能並非完全突發。女死者每日從事體力勞動，若在工作後回家休息，身心狀態自然較為疲乏。男死者若在此時施襲，便可能在短時間內造成致命傷害。女死者身上多處傷痕，亦反映施襲過程或帶有強烈情緒宣洩，而非單一擊打。這類反覆攻擊模式，在心理學上常見於報復性暴力。施襲者在每一下攻擊中，釋放積壓已久的痛苦、憤怒與失控感。當攻擊結束後，他的心理劇本也走到最後一幕：打開窗花，走向邊緣，以極端方式結束自己的人生。

正視公屋長者備受孤立困境

這宗案件並非孤立地存在。近年一些長者殺害伴侶後自殺的案件，曾呈現若干相似軌跡：男方年事已高，女方相對年輕。男方退居家中，女方仍在外工作。男方長期孤立，女方仍保有社交與職場生活。男方曾向親友透露感情或情緒困擾，卻未被及時識別為危機，最終以利器攻擊伴侶，再以極端方式結束自己。這些相似之處，反映社會對長者精神健康與親密關係暴力仍存在明顯盲點。

大眾往往以為暴力多見於年輕人，認為老人家體力較弱、性格較溫和，不會造成嚴重傷害。然而，現實未必如此。當長者同時面對身體衰退、社交圈萎縮、孤獨侵蝕、情緒低落與認知障礙前期，他們的行為風險有時更難預測。年輕人或許仍會因未來、家庭責任或社會後果而有所遲疑。但當一名長者已經不再在乎明天，他便可能不再在乎後果。

主動辨識風險守護基層家庭

香港是高度密集的城市，公屋單位的空間限制，使部分長者的孤立感進一步加深。當一位80多歲的老人長時間困在幾百平方呎的空間裏，生活只剩下牆壁、天花板與等待，心理壓力便可能在沉默中累積。另一方面，一位60多歲的基層婦女每天辛苦工作，回家後仍要面對伴侶的猜疑、盤問甚至情緒壓迫，她所承受的疲累也會在日常生活中不斷加深。這種結構性壓力，在基層家庭與公屋社區中並非個別現象，而是一種值得正視的社會風險。

在這宗案件中，女死者無疑是最令人痛心的受害者。她60多歲仍在機場默默工作，以自己的勞力支撐家庭。她的勤奮本應是家庭的支柱，卻在伴侶崩塌的心理世界中，被誤讀為背叛的證據。她在最應該安全的家中，在自己熟悉的客廳裏，被最親近的人奪去生命。她的遭遇提醒我們，基層婦女往往同時承受家庭壓力與社會壓力，而她們的困境常常被日常生活的沉默所掩蓋。

社會需要更積極地辨識長者精神健康風險，家庭需要更敏感地察覺危機訊號，社區也需要更主動地提供支援。當長者出現持續猜疑、情緒低落、強烈佔有慾、被害感、自殺念頭或暴力暗示時，身邊的人不能只停留在安慰層面，而應盡快尋求專業協助。早一點介入，可能便能多保住一個家庭。早一點傾聽，可能便能阻止一場無法挽回的悲劇。願這宗案件成為一次沉痛而深刻的提醒：在面對長者孤獨、伴侶猜疑與家庭壓力時，我們需要更敏感、更細膩，也更堅定地守護每一個生命的尊嚴與安全。

作者李頴彰是執業律師，暨南大學國際關係學院政治學博士候選人。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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