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威專欄｜奇妙的揭發者

一桶看似簡單的樽裝水，折射出香港政府行政系統中深層次的體制問題——從決策思維到執行能力，從問責機制到政策協調。

政府物流服務署於2025年夏季爆發的「採購冒牌飲用水風波」，表面上是一起標書造假、供應商欺詐的採購醜聞，但揭開這層技術性失誤的面紗，卻暴露出香港官僚體制下更為深層的結構性問題。這起事件涉及總值逾5,294萬元的瓶裝水合約，更牽扯出政府每年超過半億港元的飲用水採購開支。

風波始末：從程序失誤到體制性問題

2025年3月，政府物流服務署因原有政府飲用樽裝水供應商合約屆滿，透過公開招標選取新供應商。兩個月後，物流署完成招標，批出為期三年的合約。

然而，中標的「鑫樂」品牌飲用水被發現生產商「樂百氏」曾多次因食品安全問題被點名，引發公務員對水質安全的普遍擔憂。更嚴重的是，樂百氏隨後致函物流署，澄清從未與中標公司有任何業務往來，證實這是一起利用虛假文件投標的欺詐案件。

物流署不得不緊急終止合約並進行調查，事件最終導致三名物流署人員被認定「未達應有水平」，其中一名更是首長級人員，部門內部更被指出普遍存在「缺乏警覺性、判斷性、分析能力」的問題。

採購模式：為何選擇瓶裝水而非過濾系統？

事件引發的疑問不僅在於招標過程的把關失誤，更在於為何在2026年的今天，港府仍大量採購瓶裝水而非採用更環保、經濟的過濾水系統。這不是簡單的技術選擇問題，而是深植於政府行政思維中的慣性模式。香港01的「01觀點」指出，政府每年花費超過5,500萬元購買飲用水，這筆巨額開支僅是從「非常昂貴的舊方案」換成「沒那麼昂貴的方案」。

在商業世界，許多企業已轉用直接連接水喉的安裝式濾水系統，不僅提供過濾冷水、熱水甚至氣泡水，長遠來看成本效益更高。然而，政府部門似乎從未認真考慮這種轉變。

原因何在？分析指出，「傳統的樽裝水採購簡單，流程清晰，內部行政最為簡單，所以『買開就買』」。這種思維折射出政府行政系統中普遍存在的「路徑依賴」問題——選擇最熟悉、風險最低的方式，而非最優解。

結構性困境：官僚體制的三大弱點

這次飲用水風波暴露了香港官僚體制下幾個關鍵的結構性弱點。

首先，是調查研究能力的系統性不足。公務員調查能力研究不足，公務員調查能力空間不夠，公務員對調查研究並不重視——這一判斷在事件後續發展中得到驗證。政府採購機制專責小組報告發現，超過20名來自財庫局、物流署、環境衛生署的人員涉事，但最終僅有三名物流署人員被認定未達水平。這種「頭痛醫頭」的處理方式，未能觸及問題根源。

其次，是問責機制的模糊與選擇性。時任物流署署長陳嘉信在事件後公開道歉，承認物流署在程序上的不足。然而，更值得關注的是，為何在事件發生前，沒有任何機制能夠提前發現並糾正這種不合理的採購模式？《2025年施政報告》提出建立「部門首長責任制」，但這一制度如何落實到具體的決策過程中，仍有待觀察。

第三，是政策協調與長遠規劃的缺失。飲用水採購不僅是物流署的技術性工作，更涉及環境保護、財政管理、公共健康等多個政策領域。然而，在這次事件中，我們看到的卻是各部門各自為政，缺乏統一的政策指導。香港作為國際都市，水質本身已達到很高標準，透過濾水方式可以節省大量物流資源，卻仍然大量採購瓶裝水，這不僅造成財政浪費，更產生大量塑膠垃圾，與政府宣揚的環保理念背道而馳。

改革方向：從技術修補到體制優化

面對這些結構性問題，技術性的修補顯然不足以解決根本矛盾。香港需要的是行政主導體制的系統性優化。強化高級公務員調查研究能力應成為改革的核心。

簡單來說就是你家裏做裝修，你也會先去了解究竟裝冷氣，你也會先去了解不同價格窗口機還是分體機，以致耗電量等等，才會去作出明智的決定。

這一通俗比喻直指問題核心——政府決策缺乏前期的充分調研。新加坡的水資源管理策略值得借鑑，該國通過「四大水源」策略，包括集水區水源、進口水、新生水（再生水）及海水淡化技術，實現了水資源的自給自足。今次香港飲用水的採購不只是採購政策問題；也是香港政府水資源政策其中一個重要的構成。

這種長遠規劃與系統思維，正是香港政府所缺乏的。

改革採購模式與問責機制同樣迫切。政府應建立更以知識為本研究為本功能為本，和更具創新性的「採購」機制，鼓勵部門探索新技術、新方案，而非僅僅滿足於符合落後過時的程序。

與此同時，問責不應僅限於事後追究，更應建立事前預防機制。《2025年施政報告》提出的「部門首長責任制」是一個重要起點，但需要具體的操作細則和執行機制。推動跨部門政策協調與長遠規劃至關重要。飲用水政策不應僅由物流署或財庫局決定，而應納入更廣泛的政策討論框架。環境局、發展局、醫務衞生局等多個部門應共同參與，制定符合香港長遠利益的水資源管理策略。這種跨部門協調機制，正是現代化治理的標誌。

香港的「飲用水風波」不僅是一起採購醜聞，更是一面折射行政體制深層次問題的鏡子。它暴露了香港行政主導體制在調查研究能力、問責機制、政策協調等方面的結構性不足。改革不會一蹴而就，但從這次事件中吸取教訓，推動行政體制的系統性優化，是香港提升治理效能、實現良政善治的必經之路。

這次事件很明顯若果經過合理的前期調查研究，便不會用這種模式去採購水，提升公務員的調查研究能力與責任感，正是優化行政主導體制的核心所在。香港擁有優秀的公務員隊伍，在《2025年世界競爭力年報》中，香港在「政府效率」排名世界第二。這支隊伍需要的是更科學的決策機制、更明確的問責制度、更有效的政策協調，從而將他們的專業能力轉化為真正的治理效能。

飲用水風波或許會逐漸淡出公眾視野，但它所揭示的體制性問題，卻需要持續的關注與改革。只有從這些具體事件中汲取教訓，推動官僚體制的優化，香港才能真正實現高效、負責任的治理，迎接未來的各種挑戰。

作者胡恩威是全國港澳研究會會員，江蘇省政協委員，進念．二十面體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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