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當一群中學生在Telegram群組分享「虐兔影片」以博取點讚，同一時間，另一群學生正在網絡上匿名公審同學的私密照片——這兩幕看似無關的場景，實則是同一種暴力心態的「黑暗雙生」。教育界與社福界為此疲於奔命，政府亦不斷強調要締造和諧校園。然而，在我們苦思如何教導孩子「友愛同儕」的同時，社會卻往往忽略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預警信號——年輕人對待弱小動物的態度。

我曾痛心探討過這種「網絡化虐待動物」現象背後的深層危機——這不僅僅是動物福利的悲劇，更是我們下一代同理心嚴重缺失的社會警號。作為一名社會工作者與政策倡議者，我必須指出：懂得愛護弱小動物的孩子，絕不會輕易對同學揮動拳頭；相反，一個對動物哀鳴無動於衷的青年，往往也是校園暴力或網絡欺凌的潛在參與者。

要從根本上預防校園欺凌，我們必須打開另一扇窗——而這扇窗的鑰匙，可能就握在一隻流浪貓的爪子裏。步入2025及2026年，香港校園欺凌與虐待動物這兩種看似平行的現象，正呈現出驚人的重疊與「網絡化」惡化趨勢。

一方面是校園欺凌的「隱形危機」。根據教育局紀錄，近年每年呈報的肢體欺凌個案約為數百宗，但這僅是冰山一角。國際權威的PISA調查及本地機構數據均揭示，高達三至四成學生曾遭受不同形式的欺凌，特別是隱蔽性極高的網絡欺凌。另一方面，動物虐待事件正呈現令人憂心的「年輕化」與「群體化」。警方每年立案的殘酷對待動物案件雖徘徊在數十至百宗左右，但愛護動物協會（SPCA）每年接獲的懷疑虐待與求助個案卻高達數以千計。更令人痛心的是，回顧近一兩年的駭人案件——有群童在屋邨將野鴿當球踢、有中學生將貓隻當作玩具施虐，甚至在通訊軟件（如Telegram）組成「虐兔、虐鼠群組」分享血腥影片以博取群體認同——施虐者往往都是心智未成熟的青少年。

這兩組懸殊的官方與民間數據，揭示了2026年當下一個可怕的共通點：不論是受害的學童還是無聲的動物，絕大多數的暴力都隱藏在智能手機與網絡的黑暗角落之中。

在家庭治療的實務中，我觀察到一個規律：青少年的暴力行為往往與其成長環境的壓力息息相關。心理學界早有共識：虐待動物往往是青少年暴力行為的「預警信號」。當孩子在學業或家庭中感受到壓迫，內心積壓的憤怒與無力感，就會發洩在更弱小的生命身上。今天他們欺凌流浪貓狗，明天這種模式就會轉移到班上性格內向的同學——這就是欺凌的本質：利用權力不對等來剝削他人。因此，教導孩子如何對待一隻無法反抗的動物，本質上就是在教導他們如何對待社會上的弱勢群體。

漁護署「斬件式」宣傳無法孕育真正的同理心

既然生命教育如此重要，為何我們的成效卻往往事倍功半？

現時，教育局雖然在《價值觀教育課程架構》中提及了「尊重生命」，但「動物福利」卻從未被列為必修或獨立單元。許多學校礙於課時緊絀，只能將生命教育「外判」。即使是負責推廣動物福利的漁農自然護理署（漁護署），其推展的校園教育也往往流於表面。目前漁護署主要依賴舉辦巡迴展覽、派發單張，或接受學校「主動申請」才派員舉辦單次性的講座。這種做法不僅受眾層面狹窄，更是典型的「斬件式」宣傳。

「知道」並不等於「感受到」。學生坐在禮堂裏看幾張簡報、聽幾句「不要虐待動物」的口號，這種短暫的認知灌輸，根本無法在他們心中種下同理心的種子。同理心是一種需要透過「真實互動」與「長期關係」來培養的情感能力。當教育缺乏了實踐的土壤，再美好的道德理念也只會流於紙上談兵。

設立「校園暫養動物計劃」，讓生命影響生命

要讓孩子學會愛，最好的方法就是給予他們一個去愛的機會。這也是為何我一直強烈倡議，學校應該超越書本，讓動物真實地走進校園。猶記得在我的高中歲月，母校已經別具前瞻性地設立了「寵物角落」，讓同學親自打理和照顧白兔、陸龜及各類爬蟲類動物。那份與小生命互動、為其負責的切身感受，遠比課堂上的道德說教來得深刻。

這種「生命影響生命」的力量，在我後來的社工生涯中得到了更震撼的印證。我曾接觸過一些被標籤為「無心向學」、「邊緣叛逆」的學生。神奇的是，當機構引入動物輔助活動，讓這些帶刺的少年負責照顧流浪狗或暫養貓咪時，他們的行為發生了驚人的轉變。為了不讓小狗捱餓，慣性遲到的學生學會了準時；為了安撫受驚的小貓，平日滿口粗言穢語的少年，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溫柔。

當孩子親手餵食、清理排泄物、觀察動物的生老病死時，他們正在經歷一場最深刻的生命洗禮。他們會意識到，原來自己擁有保護另一個生命的能力；他們會從動物無條件的依賴與信任中，獲得極大的自我價值感。這種從「破壞者」到「保護者」的角色轉換，正是瓦解欺凌心態、重建健康人格的最強大武器。

然而，這種能改變生命的教育契機，不應只依賴個別校長或辦學團體的「有心」，而必須成為特區政府的制度化政策。

化被動為主動，將生命教育「常規化」

預防勝於治療。面對日益嚴峻的青年精神健康與校園欺凌問題，特區政府必須將「動物福利與生命教育」視為一項具前瞻性的教育投資。為此，我向教育局及相關政府部門提出以下三大倡議：

一、更新課程指引，將「動物福利」納入常規課程

教育局應全面檢視現行的《價值觀教育課程架構》，明確將「動物福利與權益」、「尊重非人類生命」列為中小學德育及公民教育的必修範疇。政府應聯同專家編寫適齡的統一教材，從幼稚園的「認識與愛護」，到小學的「照顧與責任」，再到中學的「動物法例與社會倫理」，建立一套循序漸進的生命教育階梯。

二、推出官方「校園暫養動物先導計劃」與專項基金

政府應透過「優質教育基金」（QEF）或其他專項撥款，鼓勵並資助中小學推行「校園暫養動物計劃」。許多校長雖然有心，但往往對龐大的獸醫費用、糧食開支等行政問題感到卻步。政府的專項基金正好能解決這方面的後顧之憂；同時，教育局應制定清晰的《校園動物飼養指引》，保障動物福利，確保牠們不會淪為教育的「工具」，而是校園裏備受尊重的「動物老師」。

三、跨界別協作，為教師提供專業培訓與支援

我們不能將生命教育的重擔全盤推給已經壓力爆煲的前線教師。教育局應牽頭與漁護署、各大動物福利機構及社福機構建立「跨界別協作平台」。改革現時漁護署被動的宣傳模式，主動為教師提供「動物福利教育」的專業培訓，並資助學校聘請具備相關經驗的社工或輔導人員駐校，確保計劃既專業又安全。

拯救動物，更是拯救我們的下一代

印度聖雄甘地曾說：「一個國家的偉大程度與道德素養，端視其人民對待動物的方式。」

推動動物福利與生命教育，絕對不是不務正業的「閒事」。它是預防校園欺凌的有效疫苗，是修復青少年受創心靈的溫柔解藥，更是培養香港下一代同理心與社會責任感的基石。

當我們教會一個孩子溫柔地撫摸一隻流浪貓時，我們實際上是在阻止未來的一場校園欺凌，甚至是在挽救一個可能走向極端的年輕生命。盼望特區政府能展現遠見，拆除制度的高牆，讓生命教育真正在校園裏生根發芽。那時，當我們的孩子學會溫柔撫摸一隻流浪貓，香港也將成為一個真正尊重生命、充滿愛與同理心的溫暖之城。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慈善機構行政總裁，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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