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林素蔚專欄

踏入四月，正值中學文憑試（DSE）開考高峰期，校園與家庭的空氣中彷彿都瀰漫着焦慮，莘莘學子的壓力已逼近臨界點。近年，香港學童輕生數字屢響警號，青少年的精神健康危機猶如隨時引爆的計時炸彈，絕非危言聳聽。

精神科資源不足：遠水救不了近火

冰冷的數據背後，是一個個徘徊在邊緣的年輕生命，更是整個社會的隱痛。

根據中大醫學院近期的全港大型研究，高達四分之一（約24.4%）的受訪兒童及青少年，在過去一年曾受抑鬱症狀困擾；港大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的數據更揭示，15歲以下群組的自殺率近年屢破歷史新高。令人無奈的是，面對如海嘯般的求助需求，目前公立醫院兒童及青少年精神科的非緊急新症，動輒需輪候長達一年半甚至兩年。當孩子深陷情緒泥沼、急需一根救命稻草時，這種漫長的等待無疑是遠水救不了近火。

面對日益沉重的社會心理壓力，我們除了不斷呼籲增加精神科醫生及傳統社工編制這種「硬手段」外，還有沒有其他更具親和力、更能悄無聲息地突破受助者心理防線，且能即時補位的「軟性介入」方法？在《毛孩是獨居長者抗抑鬱藥：請房屋署打破「伴侶犬」高牆》中，我探討了放寬公屋養寵物對基層長者的心理支援作用。今天，我想從家庭治療與社福機構營運的雙重角度，談談一個在歐美已經相當成熟，但在香港體制內卻仍處於「單打獨鬥」階段的專業領域—— 動物輔助治療（Animal-Assisted Therapy, 簡稱 AAT） 。

家庭治療視角：毛孩能融化心理防線

作為一名社工及家庭治療工作者，我接觸過無數深受抑鬱症困擾的青年、患有自閉症譜系障礙（ASD）的兒童，以及經歷創傷後遺症（PTSD）的個案。當一個人陷入極度焦慮或創傷深淵時，往往會對「人類」（特別是帶着權威色彩的成年人或專業治療師）產生本能的防禦、抗拒，甚至因害怕被標籤而拒絕求助。

然而，動物卻擁有一種跨越物種的神奇魔力。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研究早已證實，與性格溫馴的狗隻或貓咪互動，能有效促使人體分泌「催產素」（Oxytocin，又稱愛情荷爾蒙），同時顯著降低皮質醇（壓力荷爾蒙）的水平。

在臨床實踐中，我親眼見證過不願開口說話的自閉症兒童，為了想撫摸一隻治療犬而主動吐出單字；我也見過因學業壓力將自己反鎖在房間的抑鬱青年，在擁抱貓咪的那一刻徹底卸下武裝，痛哭出聲。動物能提供的，是人類社會中最稀缺的 「無條件接納」（Unconditional Positive Regard）。牠們不會批判你的DSE成績，不會說教，只會靜靜地依偎與陪伴。這種非語言的純粹連結，往往是打開受創心靈的第一把鑰匙。

社福機構痛點：美好願景撞上制度高牆

既然動物輔助治療如此有效，為何在香港卻遲遲未能普及？目前，香港有不少熱心的社福機構和民間組織，正努力將治療犬或貓咪帶入社區與學校，我深知前線往往面臨着三大結構性困境：

第一，「斬件式」與「單次性」的服務，恐成二次傷害：由於缺乏政府恆常資源，許多機構只能依靠民間基金的短期撥款來「續命」推行項目。當短短幾堂活動結束，好不容易與動物建立起信任和情感依附的學童，便被迫要與毛孩「說再見」。這種服務的生硬中斷，對精神本就脆弱的個案來說，隨時會造成二次失落與創傷。

第二，缺乏統一認證，學界陷入「行政恐懼」：目前香港部分大專院校（如港大、理大）引入駐校治療犬已見成效，但當這套模式欲推展至中、小學校園時，校方往往因欠缺教育局的官方指引，對「家長投訴、衞生隱患、保險責任」充滿行政顧慮而卻步。加上香港至今沒有官方認可的「動物輔助治療師」或「治療動物」發牌機制，令學校在引入服務時孤立無援，也無法循官方標準去保障動物本身的工時與福利。

第三，被邊緣化為「康樂活動」，抹殺臨床價值：在現行僵化的醫療與社福體系中，動物輔助治療往往只被降格看待為一種「康樂活動」或小組的「破冰遊戲」，其深層的預防及臨床治療價值被嚴重低估，難以登堂入室成為正規療法。

政策倡議：將AAT納入精神健康藍圖

要有效應對當前兵臨城下的精神健康危機，政府不能只靠傳統的醫療手段，必須與時並進，將動物輔助治療正式納入常規政策，視為減輕公營醫療負擔的「預防性投資」。為此，我向醫務衞生局、勞工及福利局以及教育局提出以下三大倡議：

第一，建立「動物輔助治療」專業認證框架：建議由醫衞局或勞福局牽頭，參考海外（如美國 Pet Partners或台灣動輔學會）的成熟經驗，為本地的動物輔助治療師及治療動物，建立一套具公信力的考核、認證及發牌制度。這既能確保服務的專業性與安全性，亦能嚴格把關參與動物的福利。

第二，於「精神健康項目資助計劃」設立AAT專項撥款：政府應在現有的精神健康相關基金中，設立專門針對「動物輔助治療」的常規化撥款。鼓勵學校、青年中心及社福機構以「兩至三年」為一期申請資助，打破短期撥款的魔咒，讓毛孩能長期、穩定地駐紮在有需要的社區，成為學童和街坊恆常的「心靈守護者」。

第三，跨部門協作，推動「治療犬入校園」官方先導計劃：教育局應聯同社署及醫管局拆牆鬆綁，借鑒現時港大、理大等大專院校的成功經驗，推出官方先導計劃，不僅提供資助，更要制定清晰指引，教導學校如何安全、合法地引入治療犬。在充滿高壓的校園環境中，一隻溫馴的駐校治療犬，隨時能挽救一條徘徊在邊緣的年輕生命。

動物，從來都不應該只是人類的附屬品或消遣。牠們是我們在地球上的伙伴，更是許多都市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心靈解藥」。面對香港當前的精神健康嚴冬，我們亟需多管齊下的破局之法。將動物輔助治療常規化、專業化，不僅是對動物價值的重新肯定，更是為我們這個壓力爆煲的城市，注入一股溫柔而強大、足以對抗抑鬱的療癒力量。盼望特區政府能展現施政魄力與溫度，讓香港成為一個真正「人寵共融、彼此療癒」的健康城市。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慈善機構行政總裁，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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