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寫在皮膚上的「求救信」:重建照亮孤獨靈魂的社區明燈
「我需要紋身,是因為我看不到自己,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價值。」——這是一次與好友聚舊時發生的深刻對話。當時,他看着手臂上剛結痂的新添圖騰,眼神裏交織着迷惘與釋然,輕描淡寫卻又無比沉重地吐出了這句話。這句話,就像一顆巨石投入了我心中平靜的湖面,在腦海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漣漪。作為一名社工、多年研究家庭治療理論,以及曾經在議事堂內推動各項社會政策的前立法會議員,我從好友這充滿痛楚的墨水裏,讀出的卻不僅僅是潮流,而是一封寫在皮膚上的「求救信」——這不僅是個人的心理掙扎,更是我們這座城市精神健康與家庭支援網絡的一大警號。
在受創的軀體上奪回主權
在大眾的傳統刻板印象裏,紋身往往與「叛逆」、「前衛」或「次文化」掛鈎。當然,我必須強調,紋身對許多人而言,純粹是一種藝術美學的追求與個人風格的表達,承載着值得尊重的故事與紀念;但對某些人來說,它卻是一種無聲的求救。為了尋找這份「存在感」,我身邊有這樣一個真實而令人心碎的例子:一位朋友在短短兩個月內,密集地紋了十多次身。令人震驚的是,在常人眼中難以忍受的刺青過程,他對痛楚的承受程度卻極高,幾乎感覺不到痛。
從心理學與創傷治療的角度來看,這種「不怕痛」,其實是童年創傷留下的深刻烙印。這位朋友從小在父親的毒打下長大,整個童年充斥着肢體暴力與恐懼。當一個年幼的孩子面對無法逃避的極度痛苦時,大腦為了生存,會啟動一種名為「解離」(Dissociation)的防衛機制——將意識與身體的感知切斷。久而久之,他的身體習慣了麻木,因為只要不感覺痛,就能活下去。
那為什麼還要密集地紋身?這其實是一種潛意識裏的「創傷重演」,同時也是一種「奪回身體自主權」的絕望嘗試。童年時,打在身上的痛楚是父親強加的、是不可控的恐懼;但現在,紋身針刺入皮膚的痛,是他自己選擇的、是絕對可控的。對一個內心千瘡百孔的人而言,透過主動在皮膚上刻下永久的印記,是他在失控的世界裏,向自己宣告:「這具軀體現在是我的領地,我對它擁有絕對的掌控權。」那些墨水,是他試圖刺穿麻木、喚醒一絲「我還活着」的實質感官刺激。
因恐懼親近而拒絕世界
若我們將視角拉闊,放進原生家庭的系統與依附理論中去檢視,會發現他處於一個極度孤立的系統邊緣。
他沒有朋友,不喜歡回家,與家人關係極度疏離。對多數人而言,家是避風港,但對他來說,家卻是施暴的刑場。在成長過程中,他從未在父母眼中得到過安全感與溫暖的「鏡像回應」(Mirroring),沒有人告訴他「你是被愛的」。
在家庭之外,這種原生家庭的創傷印記,更深深剝奪了他愛與被愛的能力,導致他難以與他人建立信任和親密關係。在家庭治療的角度中,早期依附關係是未來人際關係的藍圖。當一個孩子最初本該最信任的對象(父親)就是施暴者時,他的潛意識會學到一個殘酷的法則:「親近等於危險」、「信任必然帶來傷害」。於是,哪怕內心極度渴望陪伴,他在面對潛在的友誼或愛情時,也會因為恐懼再次受傷而豎起高牆,不自覺地推開別人。在這種渴望與恐懼的無盡拉扯中,他最終徹底淪為人際關係中的孤島。
當一個人在家庭系統中徹底「被隱形」、在社會網絡中又無法建立信任連結時,內心便會產生巨大的虛無感。既然現實世界沒有人陪伴,既然害怕與人建立親密界線,他便選擇用墨水,在自己的肉身上畫出無數圖騰。這些紋身,成為了他唯一忠誠、永遠不會背叛他、也不會離他而去的「朋友」。這是一場尋找自我存在價值的無聲抗爭:「既然世界看不見我,我也害怕去擁抱世界,那我就用這種方式,強迫自己看見自己。」
以支援網絡接住孤獨靈魂
離開議會的聚光燈後,我依然在社區的前線深耕。這份貼地的觀察讓我深刻體會到:當我們看到年輕人需要透過極端的身體改造或痛楚來尋找存在感時,我們絕不能只將其簡化為「個人選擇」,這更是社會政策需要直面的系統性困局。目前,香港的支援網絡仍存在着亟待修補的結構性盲點:
第一,家庭暴力與創傷支援流於「表面」,缺乏「創傷知情」視角。如果當年有人能及早接住童年的他,今天他或許就不必用滿身的墨水來包紮傷口。現時社會福利署的綜合家庭服務中心(IFSC)前線同工工作量極大,處理虐兒或家暴個案時,往往只能做到「停止當下暴力」或「分居安置」等急救措施。但如同我這位朋友的例子,童年暴力的創傷,特別是信任能力的喪失,會跟隨受害者一生。政府必須在社福系統中全面引入「創傷知情照護」(Trauma-Informed Care)的框架,並增撥資源,讓受虐兒童及成年倖存者能夠接受長期的深度創傷治療(如EMDR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同時,應考慮引入「家庭心理輔導醫療券」,讓受創者能及早配對私營市場的專業輔導,修補千瘡百孔的內心。
第二,精神健康政策過於「醫療化」,忽略深層的「存在焦慮」與孤獨。如果他身邊曾有一個不必吃藥、卻願意靜靜陪他坐下的空間,那份孤獨或許就有了出口。我們目前的精神健康防護網,過度依賴吃藥看診的醫療模型。但面對像我朋友這樣深層的「存在焦慮」與「無法建立親密關係」的創傷,精神科藥物並不能治癒「孤獨」的痛。政策倡議上,我們應推動更具前瞻性、非醫療化的社區介入工作。政府應資資助地區設立更多低門檻的「安全空間」,並系統性地將表達藝術治療、敘事治療等引入社區。讓那些「習慣了麻木、害怕建立關係」的孤島,能透過藝術或安全的陪伴,循序漸進地重新學習信任。
從片面批判走向「閱讀」痛楚
必須重建社區支援網絡,才能接住不願回家的靈魂。如果在他不願回家的那些夜晚,社區裏曾有一盞為他亮着的燈,他或許就不會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島。當家庭失去功能,社區就是最後的安全網。政府在制定青年發展及社會福利政策時,必須正視那些「不喜歡回家、與家人疏離」的隱蔽或邊緣群體。我們需要打破單一以「學業與成就」為本的青年服務模式,轉而建立以「同行與聆聽」為核心的外展計劃,讓不同生命軌跡的人都能被接納,讓他們知道,即使原生家庭破裂,這個社會依然有願意接住他們的雙手。
我們生活在一個高速運轉的城市,許多人都在這座石屎森林中,帶着不為人知的童年創傷艱難前行。下次,當我們看到身邊人身上密密麻麻的紋身時,或許我們可以試着收起先入為主的批判,換上溫和的好奇與理解。因為在那一層層的墨水之下,可能藏着一個曾經被毒打、躲在角落瑟瑟發抖,因恐懼受傷而不敢愛人,卻又拼命想證明自己存在的靈魂。
對於政府與社會的決策者而言,我們更需要具備這種「閱讀」痛楚的能力。唯有在政策上大刀闊斧地完善創傷支援與精神健康網絡,建立一個充滿同理心的社會,讓每個人都能重新學習信任、真正「被看見」,我們才不需要單靠皮膚上的痛楚與墨水,來竭力證明自己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專欄精選不同範疇專家,豐富公共輿論場域,鼓勵更多維度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