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觀全局|當「堅強」成為職業要求 助人者反而最難開口求助
近日,一名年輕社工離世的消息,令不少社福界同工感到難過。消息傳來後,有人想起昔日並肩工作的夥伴,也有人想起自己曾經撐得很辛苦,翌日卻仍要如常上班的日子。面對一個生命的離去,我們首先要做的,是尊重逝者與其家人。不揣測、不獵奇,也不把一個人的遭遇簡化成某個原因。人的困境很少只有一條線,工作、財務、家庭、健康和人際關係,往往互相牽動。與其追問未經證實的細節,我們更應該問:當一個每天幫助別人的人陷入困境時,我們的制度能否及時看見他、聽見他,並真正接住他?
助人者,為何反而更難求助?
我們常以為,社工熟悉社會資源,也懂得辨識情緒和危機,因此應該比一般人更懂得照顧自己。但懂得幫助別人,不代表懂得向別人展示自己的脆弱;知道哪裏可以求助,也不等於真正敢於踏出第一步。
助人者最難說出口的,往往不是「我不知道怎樣求助」,而是「我怎能承認自己也需要幫助?」社工每天聆聽別人的創傷,處理家庭衝突、情緒危機和人生難關。在服務使用者面前,他們被期望保持冷靜、可靠和專業;回到機構,又要面對個案紀錄、評估報告、統計數字、服務指標和各種行政要求。
有些同工剛處理完一宗沉重個案,下一分鐘便要趕往另一個家訪;回到辦公室,等待他的還有未完成的報告和未回覆的訊息。有人只能躲進洗手間整理情緒,抹一把臉,再走出去對服務使用者說:「你慢慢講,我在聽。」久而久之,連助人者自己也可能忘記:專業不等於無堅不摧,懂得幫人,也不代表凡事都能獨自承受。
有些人擔心,承認自己情緒受困,會被質疑是否適合繼續從事助人工作;有人害怕求助紀錄影響晉升、工作安排,甚至同事對自己的看法;也有人覺得,服務使用者面對的困難比自己更嚴重,自己的疲累「不值得一提」。
最令人擔心的,正是這種自我否定——明明已經很累,仍然告訴自己要再撐一下;明明需要有人同行,卻因為「我是社工」而不敢開口。當「堅強」成為職業要求,脆弱便容易被收藏起來。當求助被視為能力不足,人便可能選擇沉默。所以,向助人者提供一個電話號碼或一張輔導單張,遠遠不足夠。真正有效的支援,必須先消除求助的羞恥感和後顧之憂,讓同工知道:承認自己需要幫助,不代表不夠專業;相反,這是對自己和服務使用者負責。
人本服務,不應只面向服務使用者
社福界經常談「以人為本」。我們提醒前線同工,要尊重服務使用者的選擇,理解每個人背後的經歷,不能只把對方看成一宗個案、一個編號,或一項服務指標。但如果我們要求社工以人為本地對待服務使用者,制度又是否以同樣的態度對待社工?
所謂人本,不只是要求前線多一點同理心。更重要的是,機構和制度也要把社工視為一個完整的人——他會疲倦,會受傷,會面對家庭、財務和健康壓力;他需要休息、同行和被理解,也會有無法獨自承受的時候。
過去接觸不少前線同工,我聽得最多的,不是他們怕辛苦,而是他們明明看見服務使用者真正需要什麼,卻沒有足夠時間和資源做好應做的事。當個案量不斷增加,行政工作佔去大量時間,前線便只能在有限時間內處理最迫切的問題。服務使用者需要的是一段穩定的關係、耐心的聆聽和持續的陪伴,但制度量度的,往往是見面次數、完成限期、文件是否齊備,以及服務數字是否達標。
社工的工作本來建基於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可是當服務被切割成表格、程序和指標,人本精神便可能在日復一日的追趕中被消磨。更矛盾的是,社工常被要求協助服務使用者建立生活界線、照顧情緒和尋求支援,自己卻未必有條件做到。休假期間仍要回覆訊息,生病時擔心個案無人跟進,放下工作又害怕拖累同事。在人手緊張的環境下,「休息」甚至會令人產生內疚。如果一個制度只能依靠前線的使命感、責任心和自我犧牲來維持,它就不能稱為真正的人本服務。
社工的同理心不是用不完的燃料,熱誠也不應成為要求無限付出的理由。當一個人長期透支自己去照顧別人,最終受影響的不只是在職者本身,也包括每一位依賴這段專業關係的服務使用者。
制度不能把責任推回個人
每當前線出現情緒困擾或離職潮,我們很容易把焦點放在「抗逆力」上:鼓勵同工學習減壓、保持正向、建立生活平衡,或者參加身心健康活動。這些安排並非毫無作用,但如果壓力的來源是過量個案、持續加班、人手不足、行政負擔和支援缺失,那麼只叫個人學習調適,便是把制度問題包裝成個人責任。
一個人無法承受,不一定是他不夠堅強;有時候,是他承受得太久、太多,而身邊一直沒有人接手。制度不能一面歌頌社工的使命感,一面把他們能否撐下去,視為個人的抗逆力問題。真正的改革,不能停留在一句「多關心同事」,而要落實在工作安排、管理文化和資源分配之中。
首先,政府和社福機構應建立保密而且獨立於僱主的心理支援渠道。同工求助時,必須清楚知道資料如何保存、誰人可以接觸,以及會否影響其職涯和工作安排。沒有可信的保密機制,再多服務也可能無人敢用。
第二,處理重大事故、高風險或高度創傷性個案後,應有制度化的減壓、督導和持續跟進。支援不能只是一場簡報會或一次情緒解說,也不能要求同工完成危機介入後,立即回到原有工作節奏。人需要時間消化,也需要有人留意其後續狀況。
第三,政府和機構應重新檢視個案量、行政工作和超時情況。不同個案的風險與複雜程度各異,不能只按個案數字分配工作。員工流失率、病假、超時工作和心理健康狀況,也應成為機構管治的重要指標,而不是等到同工離職才進行檢討。
第四,必須讓專業督導回歸專業。督導不應只是追文件、查進度和控制風險,而應該是一個讓前線整理判斷、反思困難和安心表達壓力的空間。管理者也需要接受培訓,學習辨識同工的困境,並在不標籤、不責備的情況下提供支援。
第五,業界需要建立真正可用的同儕支援和替假安排。同儕支援不能只靠幾位熱心同事額外付出;替假安排也不應只是把工作轉移到另一位已經超負荷的同工身上。沒有實際人手承托,再好的支援理念也難以落地。
這些措施都需要資源,但代價不能只用金錢衡量。當一名有經驗的社工離開,失去的不只是一個職位,而是累積多年的專業知識,以及與服務使用者建立的信任。對一些正處於人生低谷的人而言,更換社工意味着要再次面對陌生人,重新講述自己的傷痛。
人本服務從來不是一句溫暖的口號,而是一套資源投放和制度選擇。它反映我們是否願意在問題惡化前提供支援,是否容許助人者表達脆弱,也反映我們是否真正珍惜那些仍然願意留在前線的人。
接住別人的手,也需要有人接住
面對生命的離去,我們不應急於尋找一個簡單答案,更不應把責任歸咎於某一個人。每個人的處境都有其複雜性,外人無法憑零碎資料理解全部經歷。但我們可以選擇,是否願意從悲痛中正視一個長期存在的問題:那些每天接住別人的人,也可能正在無聲地往下墜。
社工的工作,是在人最脆弱的時候接住他們。一個真正人本的社福制度,不應只問社工接住了多少人,也要問:當接住別人的那雙手開始顫抖時,誰來接住他?
對助人者最好的尊重,不是把他們塑造成永遠堅強的人,而是讓他們即使承認疲倦、困頓和需要幫助,也不必感到羞愧,更不必獨自承受。我們需要的,不是再叫前線「撐下去」,而是建立一個毋須靠苦撐,也能好好走下去的制度。因為真正的人本服務,既要接住每一位求助者,也不能遺下那雙一直伸出去助人的手。
作者林素蔚是註冊社工,家庭治療碩士,第七屆立法會議員;投身社會福利及政策研究工作十多年。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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