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志遠|別讓「開學適應」成為學童輕生標籤
開學兩星期,已有多宗學童輕生悲劇,教育局卻將情況概括為學生面對「開學適應期」的困難。這種說法看似平常,實際上卻有淡化危機之嫌。沒有人否認開學對部分學生會帶來壓力,但當接連有孩子以生命發出求救訊號,政府若仍以例行的「適應問題」回應,便反映當局未有充分理解問題的嚴重性與迫切性。教育局的責任,不是為現象找一個聽似合理的標籤,而是立即檢視校園支援是否足夠、及早辨識機制是否失效,以及有多少學生正在壓力中孤立無援。
悲劇不應被正常化
每年開學,學生要重返課堂、面對功課、測驗、人際關係與升學壓力,確實是一段較脆弱的過渡期。但正因為我們早已知道這是高風險時段,政府更不應以「開學適應」作為解釋,更不能把它變成對連串悲劇的常規化描述。
如果社會習慣了在開學初期聽到學生輕生消息,然後只說一句「大家要關心學生情緒」,便等待風波過去,這種冷處理正是最令人憂慮之處。每一宗個案背後,都是一名曾經努力適應、曾經希望被理解的孩子;也是一個可能早已有跡可尋、卻未能及早接住的求助訊號。
我們不能再只在悲劇發生後表示惋惜,而要問為何孩子會覺得沒有出路?為何他們身邊的大人、學校與制度,未能在最困難的一刻提供足夠支援?
壓力來自整個環境
學生的情緒困擾,從來不只是「抗壓能力不足」。近年教育環境出現不少不穩定因素:學校面對收生不足、縮班甚至殺校壓力;教師要兼顧行政、教學、照顧學生需要;家長憂慮子女前途;學生則在學業競爭、人際比較和家庭期望之間掙扎。
當學校本身也承受資源與人手壓力,前線教師即使有心,也未必有足夠時間和專業能力,持續跟進每一名情緒受困的學生。現時學校的社工、教育心理服務及教師支援固然重要,但需求已遠遠超過現有承載量。
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學生的困擾未必會直接說出口。有些孩子表面如常上課、交功課,內裏卻可能長期失眠、害怕返學、感到自己無用,甚至出現自傷或輕生念頭。若學校只靠學生主動求助,很多最需要協助的孩子,可能早已被遺漏。
應急支援機制三步走
教育局不能只發出一般性指引,要求學校「加強關顧」。面對開學初期的高風險時段,政府應立即啟動有力度、有資源的應急支援機制。
首先,應在短期內為有需要學校外聘非牟利機構的社工、輔導員及臨床心理學家,讓學校有額外人手進行個案評估、危機介入、家長支援及後續轉介。這不是把責任推給社福機構,而是政府必須承擔資源配置責任,補足校內專業支援的缺口。
其次,教育局應要求分區人員主動聯繫及探訪學校,了解各校在學生情緒支援、人手調配及危機處理方面的實際困難。政策不能只停留在通告和會議紀錄,必須走進校園,聽見校長、教師、社工、家長和學生的真實處境。
再者,學校應在開學首一兩個月,採取更主動、非標籤化的方式了解學生狀況。例如透過班主任活動、小組遊戲、匿名情緒問卷或生活適應評估,及早辨識高危學生。重點不是為學生貼上「有問題」的標籤,而是讓他們知道,情緒困擾可以說出來,求助不是軟弱。
家長是孩子的同行者
許多家長同樣承受壓力,既擔心子女成績,又害怕自己「做得不夠」。然而,孩子在開學初期最需要的,往往不是更多催促,而是一個可以安心說話、不怕被責備的空間。
學校應善用家長會和家長教育活動,邀請社工、心理學家或精神健康專業人士,向家長提供實際技巧,包括如何辨識孩子情緒轉變、如何開啟對話、何時需要尋求專業協助,以及在孩子表現失常時如何先關心、後處理。
家長也要明白,成績下跌、抗拒上學、突然沉默、長期疲倦、失眠、與人疏離,甚至談及「不想活」「消失便好了」等說話,都不應被視為一時任性。與其急於批評孩子不努力,不如先問一句:「你最近是不是很辛苦?」這一句真誠的關心,可能就是把孩子拉回來的開始。
從危機處理走向制度改革
政府應在未來一至兩個月內,聯同教育、社福、醫療、心理學及家長代表,全面檢視學生精神健康政策。檢討不應只計算輕生個案數字,更要研究學生壓力的來源、校內支援人手、轉介輪候時間、特殊教育需要學生的處境,以及學校面對縮班和殺校時對師生關係造成的影響。
長遠而言,香港需要考慮在學校增設專責輔導員或精神健康支援人員,建立更穩定的校本支援隊伍。教師的角色是教育和陪伴,不應被迫獨自承擔大量高危個案的專業介入工作。學生的精神健康,也不能再只依靠零碎計劃、短期撥款和事後補救。
教育的目的,不是把每一個孩子推向同一條競爭跑道,而是讓他們在成長過程中感到被看見、被理解,並相信自己即使遇到困難,仍然有路可以走。
當孩子以生命向社會發出警號,我們不能只說「令人惋惜」。政府必須拿出具體行動,學校必須獲得足夠支援,家長與社會也必須放下只看成績的單一尺度。守護學生,不只是教育政策問題,更是我們作為一個社會最基本的良知與責任。
作者狄志遠是新思維主席、香港家庭教育學院總監。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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