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非心理學｜周華山博士

「你知道嗎？他們分手了。」——作為聽眾，那份錯愕與興奮，不只是好奇，而是一種被需要、被選中的感覺——彷彿自己站在資訊的中心。

歸屬感：秘密是最快速的連結

「這事還未公開，我只告訴你。」

令人心跳的未必是內容，而是這句話本身。它代表信任，也代表被選中，確認為「自己人」。在辦公室，在朋友圈，誰曖昧、誰冷戰、誰出事，私語中形成無聲的結盟。八卦成為低成本、回報快速的連結工具。我們未必想傷害誰，只是不想被排除。

八卦——背後是一種對「我被遺忘」的恐懼，也是「我掌控一切」的欲望。

地位確認：資訊就是權力

在群體裏，掌握資訊往往意味着話語權。

當一個人說出「其實我早就聽說了」，地位已悄悄提高。掌握資訊，彷彿擁有權力和真相。更微妙的，是比較心理。聽到同事因失誤被批評，心中或許會想：「這樣的錯誤，我不會犯。」那一瞬間，我們感到安全。這種私下的比較，往往在你一句、我一句之間，逐漸成為集體判斷與規範。背叛伴侶會被疏遠，失信於人會被排除，界線逐漸被強化。群體透過評論和懲罰系統，建立無形的秩序。

向下比較：從自卑到幸災樂禍

八卦的吸引力，往往來自自我防衛。當我們焦慮、不安或自卑時，他人的失序成為我們暫時的安慰。感情受挫的人，特別關注他人的分手；職場焦慮的人，對誰被裁員格外敏感。

聽到某人離婚，我們內心也許感歎：「原來有人比我更慘。」這是向下比較的心理機制。透過他人的挫敗，我們看似穩定情緒，將自卑轉為優越，將焦慮轉為評論。幸災樂禍的快感來得迅速，卻短暫。它無法真正填補內在的空洞，只是讓我們逃避內心的痛。

為何會上癮：即時的心理滿足

這種心理滿足，其實早有研究支持。2014年，荷蘭學者JeroenvanDijk與JaapOuwerkerk的研究指出，參與八卦的人，在短時間內會感受到更強的群體歸屬感與自我價值感。它像社交世界的糖分，甜美而迅速；提供歸屬感、控制感、優越感。當內心孤單、匱乏時，這種快速補償更顯誘人。

我們沉迷的，不是品評別人的故事，而是一種「我更幸福」的優越感。

危機：信任的慢性流失

問題不在談論本身，而在我們談論時的心態。

如果關係建立在比較與排斥之上，信任會慢慢流失。每個人都是評論者，也是潛在的被評論者。真正穩固的連結，來自分享脆弱與支持，而不是靠貶低他人來抬舉自己。當我們習慣用他人的風暴取暖，也會害怕自己成為被論斷的對象，形成針鋒相對的惡性循環。

建立健康連結：走向關懷與理解

當有人說「你聽說了嗎？他們又爭執了。」或許可以試着把八卦轉向理解：「是啊，相處真不容易，我也在學習中。」當同事談及上司被裁員時，可以坦然說「我們或許都一樣，都需要被關懷。」

換言之，可以承認現實，並從評論轉向理解，把焦點從他人的失誤，轉向彼此的關懷。我們需要連結，但不必建立在他人的跌倒之上，而是保留尊重與節制。那是一種從自己做起的心靈轉向。當我們不再消費別人的風暴，而能直面自己的不安，自我價值才真正來自內在，而非比較。

作者周華山博士是慈善機構「自在社」創辦人，曾在香港理工大學和香港大學教授社會學與心理分析，著書35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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