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下心澄｜潘諾文

智障精神科系列二：夜更裏的《無盡》

夜更的病房總是寧靜得如一幅畫卷，只有走廊的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那晚巡房，我推開深仔的病房門，房間幽暗，只剩夜燈灑下的幾圈暖黃。

深仔蜷縮在被子裏，肩膀微微顫動，像被無形的風輕輕搖晃。我走近，才聽見細碎的啜泣聲，如雨點輕叩玻璃窗，斷斷續續。他是一位二十出頭的輕度智障病人，年紀輕輕的他最愛在院舍裏聽音樂和大聲高唱。但他情緒控制欠佳，一旦遇到不順心的事，小如電視節目不合意、飯菜不對口味、甚至天氣陰沉，他都會大吵大鬧，拍手跺腳，嚴重時更會出現暴力行為。基於安全考量，我們護士需要密切觀察他在病房的行為，一些日間小組活動或院內散步，他也鮮有機會參與。

我輕輕掀開他的被子，問道：「深仔，為什麼不開心？」他眼睛紅腫，淚水掛在臉頰，如兩顆未拭乾的露珠。他哽咽著說：「我想念……寄養媽媽……她很久沒來探望我了。」那一刻，我心裏彷彿被什麼輕輕觸動。寄養母親，是他最親近的人，卻因長期留院治療和她的工作繁忙，只能偶爾通電話。

我沒有多言，拿出病房的平板電腦，選了他最常唱的一首歌，按下播放鍵。夢想於漆黑裏仍然鏗鏘，仍然大聲高唱……隨著Supper Moment的《無盡》緩緩響起，深仔的哭聲稍作停頓。他慢慢坐起身，拭去淚水，眼睛亮了起來，如黑暗中忽然點亮的星辰。我低聲跟唱，他也開始動嘴唇。副歌來臨時，他用力點頭，聲音沙啞卻充滿倔強：「踏上這無盡旅途……過去飄散消散失散花火，重燃起，重燃點起鼓舞……」

他閉上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在細細品味每一句歌詞的滋味。身體隨著節拍輕輕搖曳，剛才的淚水還在臉上，卻已摻雜笑意。他的聲音不大，卻純粹得如孩童首次聽到下雨聲。我們就這樣一起唱著。唱完最後一句：「或許到最後沒有完美句號，仍然倔強冒險一一去征討……」深仔睜開眼睛，看著我，輕聲說：「多謝潘Sir……下次我想和媽媽一起唱。」然後他靠回枕頭，嘴角牽起一抹淺笑，整個人彷彿被音樂擁抱，漸漸平靜下來。

那一晚，我站在床邊陪伴他僅僅四分鐘多。病房不再那麼冷清，空氣中彷彿瀰漫著一股溫柔的暖流。深仔的情緒來勢洶洶，去也匆匆。在這漆黑的夜裏，一首歌竟能化作橋樑，將他與思念連結，也將他的心拉回岸邊。

深仔還有一段時間需要留院接受治療，等待藥物調校。情緒的波動或許明日又會湧來。但那一刻的簡單，一首歌、一句掛念、一抹淚後的笑容，就足夠讓心裏亮起光芒。病人如此，深仔如此，我們這些日夜守護的人，亦復如是。繁忙的工作也許令我們一時迷失，最珍貴的快樂，往往藏在這些小小的瞬間。願我們都可以，在無盡的旅途中，按下播放鍵，願每顆心，都能在旋律中覓得安寧。

作者潘諾文是青山醫院精神健康學院精神科註冊護士。

「筆下心澄」欄目由青山醫院醫護人員撰寫，安撫讀者情緒波瀾。故事細節經修改以保障病人私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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