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稿|誰摧毀了香港兩餸飯的「低價神話」?
來稿作者:陳嘉華
談及「兩餸飯」,這種平民餐飲模式曾是無數香港打工仔之「續命恩物」。新冠病毒疫情期間堂食受限,此類「純外賣、快出餐」之極簡營運,乘商舖空置率攀升、業主普遍減租之契機,迅速搶佔市場,坊間更流傳「執10開16」之擴張神話。惟踏入2026年下半年,席捲全港之兩餸飯熱潮正在歷經殘酷洗牌,批量結業之陰霾悄然籠罩——由盛轉衰,不過短短兩三年光景。
兩餸飯崛起源自特殊時期紅利
兩餸飯之崛起,本質乃特殊時期之產物。疫情重塑市民用餐習慣,外帶需求激增,而兩餸飯模式精準對應此缺口——毋須堂食空間、免卻繁複服務、出餐效率較茶餐廳快逾三分鐘,切合分秒必爭之打工仔所需。加之當時核心區域舖位空置嚴重,業主為免長期丟空,寧願接受短期租約及租金折讓,令向來入場門檻極高之餐飲業,驟然變為低成本賽道。其時,各大小兩餸飯品牌急速擴張,傳統酒樓、茶餐廳、超市熟食部亦相繼跟進,爭相分一杯羹。
惟好景不常。全面通關後,核心商圈人流回升,業主心態隨之逆轉,低租金紅利迅速消散。租金上調,低價餐飲之泡沫即時爆破。以銅鑼灣一線街舖為例,曾有兩餸飯連鎖品牌進駐核心地段,月租叫價高達22萬港元。按每份兩餸飯售價40港元計算,單計租金成本,每月須售出5,500份始能應付,即日均近200盒,且尚未計及人工、水電、食材損耗,更須假設全年無休、每日清貨。有業界人士推算,此等經營模型根本無法達致收支平衡。以茶餐廳級數之租金,營運快餐盒飯之單價生意,此場豪賭由入場一刻已註定失敗。
此情況並非孤例。灣仔軒尼詩道短短數百米內,曾密集進駐七間兩餸飯店,競爭最激烈時更出現35元三餸一飯之定價。35元在香港街市尚難購齊新鮮食材,最終結果只能將貨就價——以急凍肉品代替新鮮食材,以薯仔南瓜等平價澱粉質充撐場面,甚至連調味醬油亦需稀釋使用。當「抵食」淪為「將就」,顧客嘗試一兩次即流失,惡性循環由是而生。
內捲讓性價比由護身符變催命符
租金成本僅為表層死因,同業間之惡性競爭方為真正絞肉機。當所有市場參與者皆以低價為賣點,「性價比」便從競爭優勢淪為基本門檻。灣仔七間兩餸飯店互相劈價,終致「40元兩餸連凍飲」之荒謬定價,此價格連食材成本亦難以回收。更嚴峻者,傳統酒樓、茶餐廳及超市熟食部相繼跨界競爭,將兩餸飯市場分割為「高質高價」與「極致低價」兩條戰線,夾處其中之中小型店舖,幾無喘息空間。
洗牌浪潮已然降臨。有老字號因衛生事件導致口碑一夜崩塌,社交群組一句負評足以判其死刑;有連鎖品牌多間分店接連關閉,縮減規模仍無法止血;更有核心地段店舖開業不足一年即黯然退場,連裝修成本亦無法收回。市場規律殘酷如斯,正在無情淘汰脫離成本基礎之經營者。據業內人士估計,目前香港兩餸飯之存活警戒線為「日售300盒」,惟環顧全港,能夠穩定達到此銷量之店舖,十間之中未必有一間。
人力與食材隱形成本高昂
除了租金和競爭之外,還有兩項經常被低估之隱形開支。其一是人力成本。香港飲食業長期面對人手短缺,兩餸飯店需聘用「企爐」師傅及「斬料」阿姐,月薪20,000港元仍未必能夠請人。午市繁忙時段至少需四名員工同時運作,連同強積金及勞工保險,每月營業額隨時有三成用於薪酬。有經營者透露,由開工至收工,所售飯盒有三分之一收入乃用於支付伙計薪酬。
其二是食材損耗,此為更難控制之成本黑洞。兩餸飯為維持「多款式」之賣點,廚房須於清晨預先烹調十數款菜餸,惟香港氣候濕熱,保溫櫃存放時間稍長,菜餸之色澤與味道即時下降,每晚收工時丟棄之剩餘菜餸,隨時佔總食材成本一成。有從業員估算,每晚被棄置的餸菜,等同於白做兩小時生意。
兩餸飯退潮後應回歸餐飲營運之本質
兩餸飯之退潮,為全港餐飲業上了一堂寶貴的成本課。最終能夠在此淘汰賽中站穩腳跟者,僅餘兩類營運模式:其一為紮根屋邨或內街之「夫妻檔」,舖位為長期租約,租金處於舊有水平,老闆親身落場節省人手,即使售35元仍有微利;其二為「靈活轉型」之多功能店舖,上午售賣兩餸飯,下午轉為燒味外賣,晚間承接地盤飯盒訂單,將營業時段及客群分散,避免單靠午市支撐全局。
在香港此寸土寸金之地,脫離成本基礎之低價生意,猶如行走鋼絲。當市場狂潮退卻,單純依靠「平價」已無法抵禦風險。兩餸飯之興衰揭示:無論定價如何低廉,最終仍須回歸餐飲之本質——食品安全、菜品品質、單店盈利模型,三者缺一不可。唯有此三條底線穩固,方能在此殘酷淘汰賽中真正存活下來。
作者陳嘉華是香港餐飲行業協會會長。
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01論壇歡迎投稿。請電郵至01view@hk01.com,附上作者真實姓名、自我簡介及聯絡方法。若不適用,恕不另行通知。香港01保留最終編輯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