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希望借本文警示所有的讀者和媒體工作人員，請不要用對待口號和格言的態度對待科學，請不要將複雜的結果過分簡單化。

文：Albert（碩士生，修讀神經科學）、Flora（應屆文學學士畢業生）

今年5月24日，學者Michele Bellesi在《神經科學雜誌》（Journal of Neuroscience）發表了一篇關於缺乏睡眠對大腦影響的研究。《新科學人》（New Scientist）在期刊發佈前就訪問了研究團隊，並在23日刊登了相關報導。5月26日，科學新聞網站 ScienceAlert 引用了《新科學人》的訪問報導，並對同樣的課題做了發表。5月29日，香港的《經濟日報》「港是港非」專欄則引用 ScienceAlert 的報導發表了一篇題為「熬夜大腦自我吞噬 宜睡飽保健康」的文章。按時序和消息傳播走向來看，《經濟日報》的文章屬於四手資料，那麼它所用作構思的基礎，已然是三手資料。這種資訊傳播的方式，其實必然會造成信息損失和解讀偏差，而此次事件的偏差解讀給讀者帶來的誤導，也已然不容小覷。因此我認為有必要將原文和這篇文章進行比較，詳解誤解產生的過程。

在討論這篇文章的錯誤解讀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談談他的標題。《經濟日報》這個標題一出，其實不用細看就知道此文的內容和採取的立場了，這種作法在許多刊物也很常見。他可以算是一篇常見的標題黨文章，但又因為將結論大刺刺寫在標題中，而顯得格外簡單粗暴。報章標題來講，言簡意賅是必須，但是當報導科學發現，研究實驗的初步結果和可能的衍生推論時，這種標題勢必會讓原本複雜的科學論證過程，變成一句膾炙人口的口號。我無意批判撰稿者的動機，但是比起標題就給人結論，哪怕是用個問號來引人點擊，也遠比用個人解讀代替研究結論來的要好。那麼也許有人會問：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這位意大利科學家的研究結論仍然模糊咯？

我的回答是：

就是這樣。

科學家尚不能在嚴謹的科學模型實驗之後得出一個確鑿的結論，但是新聞報刊卻可以將一個結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刊為標題，這豈不諷刺？

回到文章內容。經濟日報寫道：

（研究）結果首度發現後兩者（指被強制剝奪睡眠的老鼠）的星形膠質細胞（astrocytes），竟會吞食腦神經元之間負責連繫的突觸。

這句話的表述出現了很大的誤導性，因為這種吞噬（astrocytic phagocytosis）現象其實普遍存在於老鼠腦內，無論是失眠還是健康睡飽的老鼠，所以這裡“竟會吞噬”的詞句完全不成立。科學家從來沒有說過這是失眠老鼠才會出現的獨特現象，反而是失眠老鼠身上稍為顯著的現象。研究報告原文是這樣寫的：

AP participates in developmental synaptic pruning（Berbel and Innocenti, 1988; Chung et al., 2013）and adult astrocytes engulf axonal organelles and synaptic elements even in healthy mice, suggesting that their constitutive phagocytic activity contributes to the clearing of damaged cellular components……

AP就是我們上文提到的吞噬現象的英文簡稱。由此可見《經濟日報》文章的第一個謬誤就是將此現象誇大為與失眠關係密不可分的特徵。這樣做對於作者立場有什麼助益呢？當然是因為大家從字面上都會感覺，“吞噬”代表著不正常或是有害的行為，而將它和失眠群體特別聯繫起來更能強化這種，實際上僅僅存在於直覺裏的負面感。實際上這種吞噬現象完全還未被認定為是有害的，反而在短期內對大腦的學習活動是有所助益的。

為何我將這種謬誤和文字直覺聯繫起來，是因為這是獨現於此篇文章的問題。二手資料《新科學人》承認了吞噬現象可能的好處：

For all we know, this (AP) may be a good thing. Much of the remodelling was of the largest synapses, which are more mature and used more intensively.

三手資料《ScienceAlert》也表示同意：

……which (AP) is probably a good thing．

然而這點到《經濟日報》，這個四手資料的文章時就流失了。這是為什麼呢？我認為，最主要是因為唯有《經濟日報》的撰文者沒有好好看過研究原文的緣故。其次的原因也可能包括二手、三手報導的作者詳述了失眠和吞噬現象的因果關係，致使四手資料作者忽視了吞噬現象作為一種普遍現象的本質。

且繼續看這篇文章。作者寫道：

Bellesi指出，禁睡的老鼠連小膠質細胞（microglials）都持續活躍，情況類似阿茲海默症等腦退化患者，尤其令人憂慮，未來需要研究睡眠不足的負面影響有多持久，又能否逆轉。

首先，這句話是一句典型的“斷章取義“式解析。它不完全是錯的，因為原文作者以及二、三手資料作者都有提到連續4.5天不睡的老鼠和腦退化症患者的對比，並引用了一些專家的評論說此次研究成果可能對於腦退化病的研究有意義。但是從來沒有一篇包括原文在內的文章明確的說，這種吞噬現象屬於上文提及的“負面影響”，沒有人尚能定性。例如直接訪問科學家的《新科學人》用了effect這個中性詞來描述：

It's not yet clear whether getting more sleep could protect the brain or rescue it from the effects of a few sleepless nights. The researchers plan to investigate how long the effects of sleep deprivation last.

然而《經濟》的作者明顯被這句話中的“protect”或“rescue”吸引了眼球，在領略到《新科學人》對吞噬現象的隱隱擔憂之後，《經濟》的作者大筆一揮，將其放大成了負面影響，將尚不明確的現象變成了危害人體的真兇來討伐。

再者，這句話中“禁睡”一詞的定義是什麼，這篇文章作者完全忽略。追溯原文我們可以知道，這是指“老鼠連續4.5天不睡覺”，可以說與《經濟》的標題中“熬夜”一詞完全不一樣。老鼠只有兩年壽命，在這個前提下，人可能一個月不睡覺可能都趕不上這種程度的失眠啊！不過這方面的類比我們也不清楚就先放在一邊。單單人類的“4.5天不睡”和普遍意義上的熬夜也是差別巨大。這不禁讓我撓頭：這位四手資料的作者是怎麼得出熬夜有害的結論呢？我懷著希望回看了那位科學家的原文，發覺原來如果不睡一天（可以理解為老鼠的熬夜吧）和睡到自然醒，小膠質細胞的活躍狀態都沒有顯著改變：

However, direct morphological evidence of microglial activation with transition to an active ameboid state, and signs of microglial phagocytosis, were only found after chronic sleep restriction, suggesting that severe and sustained sleep loss is required to fully engage microglia.

這裡的chronic sleep restriction 是指「4.5日不睡覺」。

最後，關於小膠質細胞的功能，《經濟》這篇文章只指出了它在病理現象（如腦退化）中的負面角色。但其實小膠質細胞的活躍在大腦正常的學習過程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研究報告原文就這點也有適度的提及：

……and microglia contributes to synaptic elimination during normal development ...and in response to monocular deprivation

因為小膠質細胞在不同情況下有着不同的角色，科學家也沒能當下就為它在失眠和腦退化中的角色下定論，並說：

……although this idea needs to be tested directly．

論證至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經濟》一文的作者是建立在無關的證據上，來無中生有寫出了熬夜的危害。他將普遍性的腦內活動負面化，用了所有先前報導都不敢用的確定語氣，將失眠／熬夜與腦退化之間的可能聯繫強行暗示為這次研究的成果，讓所有讀者都被植入了一個杜撰的結論：

失眠會導致大腦自我吞噬甚至可能會腦退化啊！

可謂自導自演一場山雨欲來的架勢，為熬夜打上了確鑿的罪名。我無意了解作者出錯的客觀與主觀原因，只是這種危言聳聽的行為的後果，已經難以逆轉。我身邊看過《經濟》這篇文章的人，也少有不信的，因為它依託著最新的的研究成果。然而諷刺的是，這篇關於科研成果的文章，對真正的科研成果的解析和結論的表述都只佔很小的部分，而且受到了作者的扭曲和演繹。大部分篇幅都在講述熬夜對經濟的影響，對工作的影響，硬是讓充滿不確定的科研成果綁架成了早睡早起勤勞工作的憑據。

我希望借本文警示所有的讀者和媒體工作人員，請不要用對待口號和格言的態度對待科學，請不要將複雜的結果過分簡單化。文字直覺和先入為主的意見，這些，更是請永遠不要出現在關於科研成果的報導之中。 熬夜也許在以後會被科學確鑿證明有害，但是也可能是無害，我們不可以憑著個人的懷疑和他人非科學性的意見，如此著急地決定自己的立場。在法律上，一個人就算千夫所指，不夠證據的話他依舊不能論罪，即使他真的是兇手。這就是程序正義。科學正是講究這一點，正是因為能拋開人為成見，拋開某個時代特定的人情倫理，單單看證據來下結論，才會有我們今天所享用的所有成果。這種態度不可以輕易被報導者所忽略，也不應該被無數間接傳播的過程所扭曲。報導科研成果最好看過一手的研究報告，但就算做不到，也可以做到引用他人報導的時候，不加入個人成見來理解，追求準確，避免扭曲。

參考資料：

1. Bellesi, M., de Vivo, L., Chini, M., Gilli, F., Tononi, G., & Cirelli, C. (2017). Sleep Loss Promotes Astrocytic Phagocytosis and Microglial Activation in Mouse Cerebral Cortex. Journal of Neuroscience, 37(21), 5263-5273.

2. Andy Coghlan (2017, May 23), "The brain starts to eat itself after chronic sleep deprivation". Retreived from https://www.newscientist.com/article/2132258-the-brain-starts-to-eat-itself-after-chronic-sleep-deprivation/

3. BEC CREW (2017, May 26) "The Brain Literally Starts Eating Itself When It Doesn't Get Enough Sleep". Retreived from https://www.sciencealert.com/the-brain-literally-starts-eating-itself-when-it-doesn-t-get-enough-sleep

4. 沈帥青 (2017, May 29) "熬夜大腦自我吞噬 宜睡飽保健康" Retreived from https://hk.news.yahoo.com/%E7%86%AC%E5%A4%9C%E5%A4%A7%E8%85%A6%E8%87%AA%E6%88%91%E5%90%9E%E5%99%AC-%E5%AE%9C%E7%9D%A1%E9%A3%BD%E4%BF%9D%E5%81%A5%E5%BA%B7-22552365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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