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韓國社會反華情緒持續升溫，中國品牌卻在韓國消費市場逆勢崛起：從霸王茶姬門前大排長龍，到韓國年輕人赴華旅遊後主動尋找中國品牌，再到比亞迪電動車和中國智能家電熱銷，中國企業正憑藉產品力、設計美學和消費體驗，重塑「中國製造」的形象。這一現象也折射出韓國年輕世代「政治歸政治、消費歸消費」的新消費邏輯。

6月30日下午，首爾江南地鐵站附近的中國茶飲品牌霸王茶姬韓國旗艦店前，再次排起等候隊伍。

自4月底進入韓國市場以來，霸王茶姬已在首爾核心商圈開設六家門店。江南旗艦店開業初期，消費者排隊時間一度超過四小時。這個來自中國雲南的新式茶飲品牌，正成為中國消費品牌在韓國年輕人中迅速走紅的縮影。

有趣的是，許多韓國年輕人第一次認識霸王茶姬，並不是因為去過中國，而是因為韓國偶像張員瑛。

韓國女團IVE成員張員瑛此前赴中國活動時，在社媒分享手持霸王茶姬飲品的照片，並留言稱「很好喝」。相關動態迅速在韓國網絡發酵，不少粉絲由此第一次知道這個茶飲品牌，霸王茶姬也因此被韓國網友稱為「張員瑛奶茶」。

大學生金智媛（21歲）告訴《聯合早報》：「因為張員瑛推薦過，所以一直很好奇。為了嘗一嘗這款奶茶，特地跟朋友過來。」

「門店設計很有質感，我點的桃子奶茶茶香很特別，和韓國常見奶茶不太一樣。感覺自己不是單純來買飲料，而是在體驗一種新的飲食文化。」

上班族李榮俊（28歲）則因為一次上海之行，成了霸王茶姬的「回頭客」。

去年到上海自由行時，他第一次喝到霸王茶姬，得知品牌進入韓國市場後，特地到江南門店再次購買。

他說：「韓國版甜度感覺稍微降低，更符合韓國人口味，但包裝、門店設計和上海幾乎一模一樣，有種把上海的消費體驗帶回首爾的感覺。」

過去，韓國消費者提起中國品牌，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便宜」或「性價比」。如今，吸引年輕人的卻是設計、美學、空間和品牌體驗。從排隊買一杯奶茶，到在社交媒體分享打卡照片，中國品牌正逐漸融入韓國年輕人的消費日常。

年輕人從赴華旅行　重新認識中國品牌

除霸王茶姬外，喜茶已在江南、明洞等核心商圈站穩腳跟；茶百道進入韓國一年多，門店突破30家，並持續向地方城市擴張。據了解，瑞幸咖啡也已完成韓國商標註冊，被視為正為進入韓國市場做準備。

淑明女子大學消費者經濟學系教授崔哲認為，中國茶飲品牌迅速打開韓國市場，並非只是依靠新鮮感，而是精準填補了韓國飲品市場長期存在的空白。

他說，韓國連鎖飲品市場長期由咖啡主導，而中國品牌成功將傳統茶飲包裝成年輕、時尚、具有社交屬性的新消費產品。「消費者購買的不只是一杯茶，更是一種生活方式。」

茶飲只是開始。越來越多年輕人因為一趟中國旅行，開始重新認識中國品牌。

中國2024年11月對韓國實施免簽政策後，赴華旅行門檻明顯降低。過去偏愛日本和東南亞的韓國人，開始把上海、重慶、青島等中國城市列入旅行清單。這些兼具都市景觀、美食文化和社媒話題性的城市，迅速成為韓國旅遊平台搜索量增長最快的目的地之一。

旅遊業人士透露，去年韓國人赴華旅遊人數在主要短途海外目的地中增長最快。韓國市場分析公司Yanolja Research統計的出境遊預估數字顯示，韓國人前往中國的增幅，超過日本、越南和泰國。旅行社一線諮詢也出現類似變化，尤其是上海線路的增幅最為突出。

一名旅行社人士說：「韓國媒體更多關注中國遊客訪韓需求，但在實際上，韓國人赴華旅遊的諮詢也在快速增加。這可以看作政治和外交活動開始影響旅行選擇的一個案例。」

29歲上班族崔秀美就是其中之一。她和未婚夫原本幾乎沒有考慮去中國，未婚夫甚至覺得「中國沒什麼好玩的」，最終只因為免簽政策和優惠機票，抱着「去看看」的心態踏上旅程。

這趟上海自由行卻徹底改變他們對中國的印象。崔秀美說，上海比想像中乾淨、舒適，城市管理也很好。即使遇上「五一」假期，街頭依舊秩序井然。真正令她驚訝的，不是外灘或東方明珠，而是年輕人的消費文化。

「幾乎每走幾步，就有人排隊買奶茶、咖啡，很多門店設計都很漂亮，也很有特色。回來以後，我反而一直向朋友推薦上海。」

此外，崔秀美也開始主動關注此前並不了解的中國品牌，並經常在周末與家人到海底撈吃火鍋，希望重溫在上海旅行時熟悉的味道。

類似變化也反映在市場數據上。據業界統計，海底撈韓國銷售額五年內增長8.4倍，顯示中國餐飲品牌正隨着赴華旅行和消費體驗擴散，進一步進入韓國消費者日常生活。

一名韓國旅遊業人士形容，如今的中國更像是一座「大型品牌體驗館」。很多韓國年輕人第一次認識中國品牌，不是在首爾，而是在上海、深圳或重慶。旅行建立了品牌認知，也縮短了消費者與品牌之間的心理距離。

比亞迪打進韓國市場　11個月銷量突破萬輛

這種認知變化，很快延伸到價格更高、決策周期更長的耐用品消費，例如汽車。

去年正式進軍韓國市場的比亞迪，銷售增長速度遠超業界預期。比亞迪韓國公司透露，截至今年5月底，公司累計銷量已達1萬3130輛；自2025年4月正式交付以來，僅11個月便突破萬輛，成為韓國進口新能源汽車市場成長最快的品牌之一。

比亞迪韓國負責人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過去很多人還沒試駕，就先想到『這是中國品牌』。現在越來越多人會先體驗產品，再根據技術、品質和完成度作出判斷。」

45歲上班族洪裕植去年底買了一輛比亞迪海獅07。購車前，不少親友勸他：「為什麼要買中國車？還不如買特斯拉。」

洪裕植原本駕駛極星2（Polestar 2）五門掀背式電動車，計劃換一輛電動SUV。綜合比較多款車型後，他認為，比亞迪在價格、續航和配置之間取得較好平衡，再加上政府補貼和促銷優惠，最終以約4160萬韓元（約21.8萬港元）購入新車。

真正駕駛後，他的印象徹底改觀。「無論耐用性、內飾做工還是整體品質，都超過我的預期。別人或許還有品牌偏見，但真正開過以後，就會發現產品真的不錯。」

更令他感受到變化的是身邊人的態度。「以前大家問『為什麼買中國車』，現在問的是續航多少、配置怎麼樣、值不值得買，而不是它來自哪個國家。」

今年上半年，韓國進口車銷量同比增長33.2%，其中進口電動車銷量大增158.5%，成為增長最快的細分市場。特斯拉以5萬6139輛繼續穩居進口車銷量第一，比亞迪則以1萬1675輛首次躋身進口車「萬輛俱樂部」，旗下海豚和海獅07均進入進口電動車暢銷車型榜。

韓國媒體指出，特斯拉Model Y上半年銷量達4萬3359輛，也折射出韓國消費者對「中國製造」汽車的接受度在提高，因為這些Model Y均產自特斯拉上海超級工廠。

越來越多韓國人開始把關注點放在產品性能、智能化體驗和品質，而非產地。這促使中國車企加快在韓國豪華車市場的佈局，例如吉利控股旗下高端品牌極氪（Zeekr）近日在韓國啟動中型純電SUV 7X預售。

極氪韓國負責人接受《聯合早報》訪問時說，極氪品牌定位為「科技豪華」，希望通過智能科技、創新設計和數碼化體驗，重新定義豪華電動車價值。

業內人士指出，中國車企正逐步形成覆蓋大眾到高端市場的產品矩陣。面對中國「過江龍」的全面競爭，「地頭蛇」現代汽車和起亞正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韓國現代汽車一名相關人士坦言：「如今中國品牌的競爭已不再只是低價電動車擴張，而是從大眾化到高端、從成本到技術，對韓國車企形成全方位的壓力。」

中國品牌智能家電熱銷　搶佔韓國市場主導地位

如果說電動車代表韓國消費者開始接受中國製造，那麼一些智能家電品牌熱銷則顯示，中國品牌已經開始主導部分市場。

中國掃地機械人品牌石頭科技（Roborock）進入韓國市場後，整體市場佔有率已突破50%，連續四年穩居第一。若再加上追覓（Dreame）、科沃斯（ECOVACS）和小米等品牌，業內估計中國品牌市佔率合計近七成，已成為市場絕對主力。

家庭主婦金熙貞（42歲）告訴《聯合早報》，她最終選擇購買中國品牌掃地機械人，是因為身邊不少人的推薦。

「周圍朋友說，中國品牌掃地機械人的拖地能力比韓國產品更好，性能也更出色，所以我決定試試看。以前一提到『中國製造』，多少會有些顧慮，但真正用過之後，就沒有想換回其他品牌的想法了。」

業內人士認為，韓國消費者願意為中國品牌支付高價，關鍵在於產品競爭力。近年來，中國掃地機械人品牌持續加大研發投入，在人工智能路徑規劃、障礙物識別、自動集塵、機械臂等核心技術上快速迭代，逐漸在智能化體驗方面建立起明顯優勢。

面對中國品牌不斷擴大市場份額，韓國企業除三星電子仍具備較強競爭力外，其他本土品牌的市場存在感已明顯邊緣化。

一家首爾大型家電賣場負責人受訪時說，如今消費者的選擇標準已出現明顯分化。「追求性能和智能化體驗的顧客，大多會選擇石頭科技；而重視售後服務、品牌信任度和個人信息安全的消費者，則更傾向於三星電子。」

對個人信息安全的重視，道出中國品牌面對的挑戰。部分韓國消費者仍對聯網智能家電的數據安全抱有疑慮，尤其擔心搭載攝像頭的掃地機械人涉及個人信息保護問題。

與此同時，相較於韓國本土品牌，中國企業的售後服務網絡仍有待完善。這些因素將成為中國品牌進一步擴大市場必須跨越的門檻。

學者：反華情緒與中國品牌同為硬幣兩面

與中國品牌吸引力不斷擴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韓國社會對中國的負面觀感近年來持續加深。

韓國民間智庫東亞研究院2025年發佈的調查顯示，71.5%韓國受訪者對中國持負面印象，僅次於朝鮮，其中20歲至30多歲年輕群體的負面評價尤為突出。

輿論普遍認為，2016年「薩德」部署事件是韓國社會反華情緒的轉折點。此後，中國反制措施、歷史文化爭議、冠病疫情以及中美戰略競爭等因素相互疊加，使對華負面觀感持續升溫。

尤其在總統尹錫悅執政時期，涉華課題被部分極右媒體和保守派網絡意見領袖不斷放大，「中國間諜論」等未經證實的信息在社交媒體擴散，進一步加劇社會反華情緒。

一邊是反華情緒持續高漲，另一邊卻是中國品牌不斷擴大市場份額，這種看似矛盾的現象，成為韓國社會持續關注的話題。

仁荷大學消費者學系教授李恩熙認為，韓國年輕一代正形成一種新的消費邏輯——「政治歸政治，消費歸消費」。

她說，成長於流動互聯網和社媒時代的年輕世代，習慣跨越國界接觸不同文化和品牌。他們更看重設計、品質、性能和消費體驗，而不是品牌來自哪個國家。「品牌能夠提供什麼價值，比它來自哪裏更重要。」

近年來民間往來增多　成改善中韓關係契機

長期研究韓國反華情緒的首爾市立大學中國語言文化系教授河男錫認為，中國品牌競爭力提升與韓國社會反華情緒升溫，其實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中國在新能源汽車、電池、消費電子和人工智能等領域迅速崛起，使韓國社會感受到競爭壓力；中美戰略競爭及韓國國內政治對涉華議題的放大，也進一步強化了負面情緒。

不過他指出，韓國民眾在現實消費中的體驗，正逐漸與政治層面的認知產生分離。「政治討論中的中國，與消費者實際接觸到的中國品牌，並不是同一個中國。」

河男錫認為，疫情期間兩國人員往來幾乎中斷，韓國民眾更多通過網絡輿論而非真實接觸認識中國，既有偏見因此進一步固化。隨着近兩年旅遊、留學和商務往來恢復，越來越多人開始通過旅行、消費和產品體驗重新認識中國。

他說，韓國社會對中國的認知仍深受國內政治影響，但人員往來和民間交流的恢復，正在為兩國關係改善創造新的空間。越來越多韓國消費者開始依據親身體驗，而非網絡輿論，重新認識中國品牌。消費體驗未必會立即改變政治認知，卻可能成為修復民意基礎、推動韓中關係回暖的起點。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