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末，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裂痕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加速擴大。中國半導體領域知名投資機構建廣資產將會被迫出售其持有的全球USB橋接晶片龍頭企業FTDI（Future Technology Devices International）80.2%的股權——英國政府的強制出售令，如一把利劍懸於建廣資產的頭頂，繼荷蘭聞泰事件之後，一場針對中資半導體海外投資的圍獵運動，已然全面展開。

這不是孤立的商業糾紛，而是地緣政治博弈在產業鏈層面的激烈外溢。國家安全成為了一個可以無限擴展的概念，如果法律規則淪為政治工具，那麼中國企業在海外苦心經營多年的資產，毫無疑問正面臨被系統性剝奪的風險。

FTDI：一場被「回溯」的併購噩夢

故事的開端，原本是一個教科書式的成功案例。2021年12月，中國半導體領域知名投資機構建廣資產，透過其英國子公司FTDI Holding Ltd，以4.14億美元完成了對英國晶片設計企業FTDI（Future Technology Devices International）80.2%股權的收購。這家成立於1992年、總部位於蘇格蘭格拉斯哥的企業，是全球USB橋接晶片領域的隱形冠軍，其產品廣泛應用於汽車電子、工業控制、醫療設備、消費電子等多個領域，全球市佔率接近20%。

對於彼時的中國半導體產業而言，這筆收購意義非凡。在高端類比與混合信號晶片領域，中國一直存在明顯缺陷。FTDI掌握的核心技術，正是中國半導體產業補鏈強鏈所急需的關鍵拼圖。按照原本的規劃，這筆資產將逐步整合進入A股上市公司電連技術體系，為中國半導體生態注入新的技術血液。

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場看似水到渠成的交易，會在三年後遭遇秋後算帳式的逆轉。2024年11月5日，英國政府突然依據《2021年國家安全與投資法》（NSIA）中的「回溯審查」條款，對這項已完成的收購發起追溯調查。儘管這筆交易發生在該法案正式生效之前，但法案中一條允許政府對2020年11月至生效期間完成的交易進行追溯審查的條款，為這次干預提供了「合法」依據。

英國政府給出的理由，是模糊的國家安全風險——他們擔憂英國研發的半導體技術及其相關智慧產權可能被用於危害英國國家安全的方式。但吊詭的是，FTDI本身並無任何軍工背景，其客戶群體主要是消費電子和工業設備製造商，產品也並非尖端敏感技術。若連這樣一家民用晶片企業都被視為「安全威脅」，那麼任何涉及中資的半導體投資都將無處遁形。

更令人窒息的是時間壓力。英國政府設定的最後期限是2025年12月底，若屆時未能完成股權出售審批流程，政府將自行處置這些股權。在如此緊迫的時間視窗內，面向有限買家、缺乏充分競價機制的「行政強賣」，幾乎註定了資產將被遠低於其真實價值的價格賤賣。據接近建廣資產的人士透露，這種強制出售可能給企業和股東帶來巨額損失。

中資企業並未束手就擒。2024年12月，FTDI Holding Ltd曾經向英國高等法院提起司法覆核，質疑行政命令的合法性，並申請臨時禁令暫停執行。然而，2025年2月，法院駁回了臨時救濟申請，理由是中資收購對英國國家安全構成的風險「真實且重大」。此後的實質性聽證會於7月舉行，法院最終判決維持政府的強制出售令。儘管法官承認政府的命令「說理不充分」，但認為這並不構成命令無效的理由，法院在國家安全問題上應給予行政當局「極大的尊重」。

規則武器化：一場「合法」的圍獵

從FTDI到安世半導體，無論是英國還是荷蘭，這些案例看似各有其「理由」——國家安全審查、技術敏感性、治理缺陷等等。但剝去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本質上是同一套邏輯：不能讓中國透過併購獲取先進技術，甚至已經獲取的也要設法奪回。

這並非一時興起。回顧過去十年，中資半導體海外併購的「陣亡名單」觸目驚心：2015年，紫光集團以230億美元收購美國美光科技的計畫被CFIUS否決；同年，華創投資聯合華潤微電子競購仙童半導體，被以擔憂國家安全為由拒絕；2016年，清華紫光收購德國晶片設備商Aixtron被德國政府叫停；2017年，凱橋資本以13億美元收購美國萊迪思半導體的交易，被特朗普簽署總統行政令否決；建廣資產收購恩智浦射頻功率業務的嘗試，同樣折戟於美國監管……（延伸閱讀：美台關稅15%背後的真正交易）

更諷刺的是，當併購之路被堵死，中國企業轉向自主研發時，迎來的卻是另一套更嚴厲的限制。華為透過自主研發實現5G技術領先，結果被美國列入實體清單，晶片供應被切斷。中芯國際多年攻克14納米工藝，卻被限制購買先進光刻機。無論是「買」還是「造」，似乎都已被提前封堵。

這種「規則武器化」的做法，正在系統性地摧毀國際投資的基本信任。英國的《國家安全與投資法》允許對已完成交易進行「回溯審查」，這意味著即便企業在交易時完全合規，數年後仍可能被追訴剝奪。荷蘭動用的是一條塵封70餘年的冷戰法律，顯示政府可以隨時翻出歷史工具箱來應對「新威脅」。當法律的確定性和可預期性蕩然無存，跨國投資的風險已不是「有」或「無」的問題，而是「到底有多高」的問題。

半導體產業是全球化協作的典範，從EDA工具、IP核授權，到晶圓製造、封裝測試，任何一個環節的斷裂都將推高成本、延緩創新。然而，當前這場「圍獵」運動正在將供應鏈推向碎片化的深淵。

安世半導體事件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案例。荷蘭政府的「凍結令」原本意在控制風險，卻適得其反地製造了更大的風險。當晶圓供應被切斷，封測產能被隔離，同一家公司的不同地區業務被迫「對抗」，受害的不僅是企業本身，還有全球數以千計的下游客戶。安世半導體的晶片雖非尖端產品，但勝在產量巨大、性價比高、供應穩定，歐洲車企多年來依賴其作為核心供應商，幾乎不會準備替代方案。當這一環節突然斷裂，整條汽車產業鏈都在顫抖。

這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終於讓始作俑者嘗到了苦果。2025年11月19日，荷蘭經濟大臣卡雷曼斯不得不宣佈暫停針對安世半導體的行政令，這被視為荷蘭方面的「收手」信號。在此前的議會聽證會上，卡雷曼斯被議員們批評為「魯莽」、「草率」、「外行」，被反復追問「為何未能預判中方的反制」。他辯解稱行動「經過深思熟慮」，但承認「低估了中方採取出口管制的可能性」。

然而，暫停行政令並不意味著危機解除。由於荷蘭企業法庭此前的裁決仍然有效，聞泰科技對安世的控制權依然受限。雙方正在進行艱難的談判，但信任一旦被破壞，重建談何容易。據報導，安世中國已開始尋求本土供應鏈替代方案，與國內供應商鎖定了2026年功率晶片所需的晶圓產能，以確保即便談判破裂也能維持生產。這種「脫鉤」趨勢，恰恰是政治干預者最初想要避免、卻親手加速的結果。

困境與突圍：中資的應對之道

面對這場系統性的「圍獵」，中資企業並非全無還手之力，但破局之路註定充滿荊棘。

聞泰科技已明確表態將訴諸國際仲裁，援引《中荷雙邊投資協定》中的公正公平待遇、國民待遇、禁止間接徵收等條款，挑戰荷蘭政府的行政干預。若仲裁成功，不僅可獲得經濟賠償，更能為類似案件確立先例，對其他國家形成警示。建廣資產雖然在英國法院敗訴，但「說理不充分」的判決也為後續上訴或國際層面申訴留下了空間。

安世中國加速國產替代的做法，雖然短期內成本高昂、效率降低，但長期來看是降低地緣政治風險的必要之舉。事實上，聞泰科技近80%的半導體產能已佈局在國內，這為其在危機中保持業務連續性提供了緩衝。對於更多中國企業而言，「兩條腿走路」——既參與全球化分工，又培育本土供應鏈——已成為必修課。

中國商務部對安世半導體實施出口管制，雖然引發了供應鏈震盪，但也向國際社會傳遞了明確信號：中國在關鍵節點上擁有反制能力。這種「以戰止戰」的策略，或許能讓一些國家在動手之前三思。正如有評論所指出的，安世半導體事件表明，即使在中低端市場，許多企業也離不開中國的產能和市場。

在當前環境下，追求控股權的大型併購幾乎已成「高危動作」。一些機構開始探索「小比例參股」模式——例如在德國，若投資後獲得的表決權低於20%，可規避外商投資審查。此外，透過與當地投資者合作設立合資企業、引入「中間人」股東結構等方式，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政治敏感性。當然，這些「迂迴戰術」犧牲的是控制權和整合協同效應，是否值得需要個案評估。

沒有贏家的博弈

FTDI與安世半導體這一系列事件已超越個別企業的命運，演變為一場關於全球化何去何從的深層叩問。當「國家安全」成為一個無所不包的筐，法律規則淪為地緣政治的工具，跨國投資的信任基礎正在坍塌之時，半導體產業的開放生態正在瓦解。

諷刺的是，這場「圍獵」運動的發起者，恐怕也難以成為贏家。

荷蘭接管安世半導體的結果，是全球汽車供應鏈的震盪、歐洲車企的停產危機、以及自身在國際投資界信譽的受損。英國強制出售FTDI的結果，可能是一筆被賤賣的資產、一個失去中國市場的企業、以及對「營商環境穩定」招牌的又一次打擊。而美國不斷升級的實體清單和出口管制，換來的是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進一步割裂、盟友關係的微妙緊張、以及中國企業加速自主創新的決心。

對於中國企業而言，這無疑是一個至暗時刻。但歷史一再證明，封鎖與打壓往往是自主創新最強的催化劑。如果海外併購之路越走越窄，「買不來」逐漸成為共識，「造得出」便成為唯一選擇。這條路更長、更難、更寂寞，但也更踏實、更自主、更可持續。

全球半導體產業正站在十字路口。繼續滑向「陣營化」「碎片化」，損害的是所有參與方的利益；重建互信、恢復合作，則需要各方展現遠見與克制。在技術主權與開放合作之間，需要建立更加透明、可預期、非歧視的國際規則。畢竟，半導體這塊人類數字文明的基石，不應淪為大國博弈的犧牲品。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