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使整個區域迅速陷入緊張，中東局勢再度劍拔弩張。外界現在關注的焦點，除了衝突是否會擴大，戰爭能否速戰速決外，還關切如能源市場、航運安全及全球金融市場將受到多大多久的衝擊。中東向來是世界最敏感的地區之一，今次美以伊戰爭點燃局勢升溫，無疑是地緣政治再一次輕易壓過經濟與市場邏輯的例證。

如果把視線稍微拉長，其實會發現這樣的情況並不是偶然出現，國際秩序過去十年已經出現一連串變化。2018年中美打響貿易戰，讓全球清楚看到，經濟與科技還真不只是市場問題，而是大國競爭的一部分。隨後，俄烏戰爭爆發，歐洲安全局勢劇烈震盪，凡此種種的能源、糧食與軍事問題重新回到國際政治的中心。綜合這些事件的共同背景，多有評論歸結到冷戰結束後長達30年的全球化時代，正在慢慢出現轉折。

新自由主義挾全球化當道時代的基本想像與邏輯很簡單，侃侃而談的多是經濟互賴會降低衝突機率，跨國交易與供應鏈能夠「截長補短」提升效率，結論是市場力量最終能夠超克政治衝突。當代許多政府的政策，包括產業布局與外交策略，都是在這樣的邏輯下形成。

台灣其實也是那波全球化浪潮的極大受益者，諸如出口導向的經濟模式、深度嵌入國際供應鏈的電子產業，以及半導體產業在全球市場中的關鍵位置，都讓台灣在過去30年的全球化體系中佔有一席之地。甚至在安全討論上，也經常帶著全球化的思維，例如在台灣是為顯學的「矽盾」說，本質上就是一種對全球經濟互賴的想像——只要台灣在全球科技產業中不可或缺，各國就有動機維持台海的穩定。

但近年國際局勢發展，正在讓這種想像變得不那麼穩固，以致「矽盾」一說開始在台灣內部出現了信仰上的雜音。在中美科技競爭持續升高的背景下，大國祭出晶片出口管制、進行產業補貼、迫使供應鏈重組等政策陸續出現，讓人不得不承認，經濟政策如今早已被納入國家安全的考量之中，甚至有走向零合之勢。

另一場重大的國際要事則是俄烏戰爭的爆發，進一步動搖另一個長期存在的全球化美好假設。在戰爭爆發之前，歐洲與俄羅斯之間存在高度能源互賴，許多人曾經認為，這樣的依賴關係會讓衝突難以發生。但事實證明，即使存在龐大的經濟利益，戰爭仍然可能爆發，而且可以持續多年。

順中美貿易戰與俄烏戰爭而下，當下的中東局勢其實也反映了類似現象。波灣長期是全球能源供應的重要來源，但能源互賴並沒有讓衝突消失，唯見當安全與戰略目標被認為更加重要時，鈔票再香的經濟考量依舊會退居二線。

因此，就階段總結，現在的國際秩序實呈現出一種新的修正樣貌，即全球化並沒有消失，跨國間的貿易與供應鏈仍然存在，但國家安全的考量正在變得更加重要；同時，也有越來越多國家開始去談「產業韌性」、「科技自主」與「供應鏈安全」，中國今年的政府工作報告就把這些視為未來五年的施政重點。簡言之，經濟效率與政策已不再是唯一標準，而是越趨向與地緣政治相結合。

然而，全球化遭逢優先序位的修正轉變，對台灣來說，其實帶來一個不太容易面對的問題。一方面，淺碟型經濟的台灣依然高度依賴全球市場，半導體與電子產業與國際供應鏈緊密相連，全球化仍然是台灣經濟運作的重要基礎。但另一方面，哪怕台灣再不願意、再想要逃離，都無法否定其就是位在大國競爭最敏感的地區之一，台海問題本身就是當前地緣政治的重要熱點。

是以，當全球化與地緣政治同時存在，兩種邏輯有時會互相支持，但有時也會出現拉扯。例如美國推動半導體供應鏈重組，一方面是產業政策，另一方面也是安全政策。對台灣而言，這既可能帶來新的機會，也可能意味著產業布局與安全戰略之間出現新的壓力。

因此，當所謂世界正重新進入戰爭年代，台灣還在以為「矽盾」傍身、相信著那曾經美好、去政治影響的全球化想像，便顯得有些「復古」，彷彿還停留在全球化最樂觀的年代，猶如清朝還未「天朝夢醒」的前夕。當然，世界正重新進入戰爭年代的結論歸納，並不是等於否定全球化，而是在提醒一個更現實的問題：面對國際秩序開始轉向安全優先的邏輯時，台灣當如理解與回應自己的處境。

未來的世界，很可能既不是單純的全球化，也不會完全回到冷戰，市場與地緣政治將會同時存在，彼此影響。對許多國家而言，如何在開放經濟與安全考量之間取得新的平衡，將會是一個長期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