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與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發動軍事攻擊，中東戰火迅速升高。伊朗隨即反擊，衝突很快擴大。短短幾天內，新聞已充斥導彈掠空飛過、建築機場被炸畫面，甚至有伊朗小學在空襲中遭到轟炸，校舍破碎，無辜學童傷亡。過去很多原本停留在戰略討論裡的概念，待戰爭發生，立刻變得非常具體。

也就在美以動手的前一天，美國智庫「新美國安全中心」（CNAS）發布報告，提出台灣的「地獄景象」（Hellscape）防衛藍圖，這無疑是對人命與和平的最大褻瀆。這個概念最早由美軍印太司令巴帕羅（Samuel Paparo）提出，他的想法是一旦北京對台動武，可以在台灣海峽大量部署無人機、無人艇與水下系統，使整個海域充滿攻擊威脅，拖慢解放軍行動，為美軍與盟友爭取部署時間。智庫報告進一步設計出一套多層防區，從外海延伸到登陸灘頭，透過無人機、水雷與導彈的密集攻擊，使登陸成本高到難以承受。

從軍事理論來看，這是一種典型的不對稱防衛思路，也與台灣近年強調的「豪豬戰略」（Porcupine Strategy）相呼應。只是整套構想被命名為「地獄景象」，多少讓人不安。因為這個地獄如果真的出現，不會是在向來離戰場天高皇帝遠的美國，而是在台海，甚至是台灣本島。可以說，提出與覆議「地獄景象」概念的人多半離現實戰場很遠，自然可以從容言說，但對於台灣人而言，「他們說的地獄並不遠，就在你家」，恐怕就沒有什麼餘裕去欣賞這個名詞帶來的戰略想像。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伊朗戰火的畫面與美方對台倡議的「地獄景象」四個字放在一起時，顯得格外諷刺。對遠離戰場的人而言，「地獄景象」當然可以是一種嚇阻語言，也可以是一種戰略模型推導，但對身處戰場的人而言，地獄可不是概念，這問題應該要去問問伊朗人民吧？當台灣人看著新聞畫面，君不見伊朗人民在哭泣，不見伊朗小學遭轟炸，那些無辜學童以早逝的性命正在地球的另一端上演著什麼叫做「地獄景象」。目睹淪為戰火摧殘的烏克蘭、伊朗的現況，有幸承平的台灣人真的要靜下想想，是真的甘願成為下一個繼續在地表上東移的戰場嗎？

是以，來自美方，把「地獄景象」當作維持台海和平的嚇阻語言，本身就帶著一點距離感。對華府而言，它是一種戰略設計，但對台灣而言，其實是在討論如何把台灣變成一個預先設計好的戰場。說得更直白一點，這多少有點「地獄梗」，只要把戰場想像得足夠可怕，敵人就不敢來，但問題是，誰住在那個地獄裡？提出這個「地獄梗」的人多半不用。

暫從伊朗戰火回到台海現實，戰爭其實還沒有被多數決策圈視為必然。台灣旅美學者翁履中近日發表新書，該研究訪談了149名來自中美台三方的政治與學界人士，結果顯示在這些接近決策圈的菁英眼中，台海戰爭的可能性並不高。北京方面依舊視和平統一為優先選項，也傾向避免與美軍直接衝突。與此同時，北京當然也保留不排除使用武力的選項，但至少在目前階段，戰爭並不是最優先的政策路徑。

在美國一側，現實考量同樣存在。台海一旦爆發衝突，美國是否介入、介入到什麼程度，本身就是一個極高風險的決策，尤其屆時的對手不是什麼區域小國，而是中國。台海戰事一旦升級，很可能迅速演變為大國衝突，甚至衝擊全球經濟與安全格局。因此，美國的策略其實很清楚：維持嚇阻，但盡量避免戰爭真正爆發。只要台海保持高度緊張，但不至於失控，對華府而言反而是一種可控局面，可以繼續軍售台灣賺足「戰爭風險財」。

相比之下，台灣社會的反應反而顯得有些弔詭。一方面，多數輿論認為北京不會輕易攻台，只要台灣沒有宣布台獨，戰爭就不至於發生。另一方面，台灣輿論又普遍相信一旦兩岸真的出現軍事衝突，美軍與日本定會出手支援。然而，更令人不安的發展是，在美以伊戰爭爆發後，台灣輿論甚至出現一種輕率的解讀，好像從伊朗戰事就可以推論某些國家的防空能力不過如此，甚至以此高歌美軍仍然擁有壓倒性優勢，似「先壯壯別人的膽，以壯自己的膽」一般。但這樣的推論其實過於簡單，不同國家的軍事條件與地理環境差異極大，一場戰爭很難直接套用到另一個地區。

如果仔細看伊朗戰火帶來的畫面，其實最清楚的訊息只有一件事：戰爭一旦發生，代價從來不是抽象的，諸如城市會被破壞，平民會有死傷，小學也難保不成為被轟炸的目標。所謂「地獄景象」，從來就不只是個戰略概念，而是基本生活本身被戰火所吞沒的場景形容。

也因此，當美國政客與智庫可以事不關己地對台灣開起「地獄梗」時，台灣社會或許更應該保持一點清醒。奈何台灣內部反中的意識到頭，竟出現一類「反智卻不反戰」的輿論，還能為美軍的轟炸與軍力優勢在進行讚嘆，台灣輿論的這種「反智卻不反戰」狀態，不啻是對人命與和平最大的褻瀆。在美以伊戰爭的「啟示」下，台灣社會「反智卻不反戰」的思路變得極其簡單且幼稚，除了油然生起「中國制防空系統」不過爾爾的輕視念想，還有不知道哪來的自信，認為反正北京不願打、不會打也不敢打，就算解放軍來犯，美軍也會遲援台灣，且美國軍力遠勝中國軍力云云，結論倒向是台灣是一塊「不敗之地」可以安心，彷彿中美台三方，唯一敢打一場仗的竟是台灣自己，這莫不是美以伊戰爭帶給台灣最荒謬的一種啟示。在這個全球地緣政治詭變的年代，台灣當然可以懷抱枕戈待旦的心理，但首先要問的是，當美國政客與智庫事不關己地對台灣人開出「地獄梗」時，台灣人真的也要對自己開起這種玩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