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清德3月14日在總統直選30周年研討會上的一席談話，迅速在社會上引發高度爭議。他指出，國民黨政府來台後的統治「比殖民統治的日本對待台灣人民還要差」，並以此解釋李登輝為何向日本作家司馬遼太郎提及「台灣人的悲哀」。

賴清德去年在大罷免風潮中只講了四講便戛然而止的「團結十講」，竟以如此尖銳的歷史評價續篇。不過，台總統府小編隨後悄悄刪除上述那句話，並將賴清德原先口誤的「東京都知事」更正為「日本作家」。

政治人物口誤在所難免，但談話流露的價值判斷，往往反映內心深層的歷史認知。賴清德今年初才與五院院長新春茶敘，重申「在福爾摩沙，沒有什麼仇恨放不下」；如今一席「國民黨比日本殖民還差」的發言，無異再度挑起台灣社會的認同矛盾。

台灣在甲午戰爭後被割讓給日本，經歷50年殖民統治。台灣人民不甘受迫，前後發動長達30餘年的抗日民族運動。從日據初期至1915年，以農民為主體的武裝抗日層出不窮，日本出動大批軍警進行慘無人道的屠殺與焚掠，造成數十萬人犧牲。

無黨籍原住民立委高金素梅在臉書發文指出，殺戮、掠奪、控制、同化就是日本殖民台灣的手段。她更公佈1913年至1914年間日本陸軍第一聯隊砍下泰雅族抗日勇士頭顱的影像畫面，嚴正指責賴清德的言論「對我們原住民族先輩抵抗日本殖民者歷史的無知，更是對日本人所殺掉的原住民族先輩的不敬和污辱」。

賴清德的史觀連台獨學者施正鋒也無法認同。施正鋒在此間政論節目公開建議賴清德應去閱讀吳濁流和鍾理和的小說，才能真正理解在日本統治下，作為二等公民的台灣人心中那份深沉的苦悶。他形容殖民地的現代化，本質是「把你養肥了再殺」。

吳濁流的《亞細亞的孤兒》描寫殖民地知識份子在身分認同上的掙扎，被視為探討台灣人命運的經典之作；鍾理和的短篇小說《原鄉人》則呈現一位受中華文化薰陶的台灣人，在殖民夾縫中追尋歸屬的複雜歷程。這些文學作品提供了有別於官方論述的歷史視角，也讓後人得以窺見殖民統治下庶民生活的真實面貌。

支持台獨或本土立場的人士，時常強調日據時期的基礎建設對台灣現代化的貢獻。賴清德從台南市長、行政院長到總統任內，年年出席嘉南大圳設計者八田與一的追思活動，肯定其對台灣農業的貢獻。這類舉動在某種程度上被視為強化台日連結、重塑歷史認同的象徵。

然而，殖民經濟的本質仍值得進一步檢視。日據時期，台灣最重要的作物就是稻米與甘蔗。1920年動工的嘉南大圳歷經10年完工，雖有助於農業增產，也有助引進甘蔗新品種與推廣蓬萊米，但絕大多數稻米仍被輸往日本，以緩解其糧食不足問題，僅少數留供在台日人享用，台灣農民的生活水準並未因此顯著提升，許多人仍以番薯簽果腹。

早年行政院新聞局（2012年裁撤）每年邀請駐台外媒參觀各地，筆者印象最深的一次阿里山之旅，導覽人員介紹之字形登山鐵路時提到，沿途所見的神木多是不夠筆直才得以留下，而百年檜木大多被運往日本興建神社，之字形火車正是為將神木運送下山而設計。當時同行的日本駐台記者原本興致盎然，聽完臉色愈發陰沉。這段往事，恰好說明了殖民經濟剝削的本質。

國民政府1949年遷台後，確實發生了白色恐怖，這些歷史傷痕至今仍是台灣社會的重要記憶，也有其時代背景與責任歸屬。另一方面，國民黨在台推動的三七五減租、九年國民義務教育、十大建設，乃至後來奠定半導體產業基礎的政策，對台灣的發展有正面影響，也應全面、公允地評價，而不流於片面褒貶。

綜觀賴清德的言論，一個值得關注的焦點，在於歷史評價的標準問題。同樣是基礎建設，日據時期的貢獻被凸顯，國民黨時期的建設卻相對被淡化；同樣是統治的壓迫，殖民政府的暴力被輕描淡寫，國民黨時期的傷痕則被反覆強調。這種選擇性的記憶與評價，某種程度上反映了歷史敘事背後的現實政治考量。

賴清德上任以來，陸續發表了關於國家定位、憲政體制、國防事務等幾場重要談話，加上此次對歷史評價的發言，大致勾勒出其施政方向的輪廓；尤其在兩岸關係上，若缺乏共同的歷史認識知與情感基礎，未來難有改善空間。無論對內對外，如何處理歷史記憶與現實政治的關係，仍是台灣社會需要面對的課題。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