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雪和張雪峰，兩個姓名只差一字的寒門子弟，在最近幾天共同成為網絡熱議人物。在張雪機車兩連冠、創造歷史之前，全中國沒有多少人聽說張雪。在猝然去世之前，張雪峰早已是內地知名教育網紅，因關於教育、專業的觀點而備受爭議。張雪峰去世後網傳萬人自發送行的出殯盛舉，讓人真切認識到他在許多人心中的份量。

張雪比張雪峰小3歲，是一位來自湖南的窮小子，只有初中學歷，屬於張雪峰眼中沒有資格談興趣的普通家庭孩子。但與張雪峰自己並未從事與大學專業對口的工作，而是出於興趣走上教育培訓和考研輔導的道路一樣，窮小子的張雪非但未在現實壓力面前放棄興趣，反而用了20多年時間來潛心追尋夢想，如今大獲成功。

張雪峰和張雪兩人都是寒門逆襲的例子，他們的成功都是隱喻改革開放帶給中國人的深刻影響。儘管張雪峰十分重視專業選擇，看到普通家庭孩子所面臨的機會日漸減少的困境，但他的成功足以說明在他大學畢業乃至更早之前的年代充滿機會。

張雪的故事尤其可以作為改革開放的一個縮影。1978年中國啟動改革開放之初，面臨的是一個以農業人口為主的貧窮、落後的國情，且深受反右、大躍進和文革的破壞。那時候中國儘管已經建立工業體系，但整體水平偏低，大幅落後於世界潮流。

然而在底子薄、起步晚的艱難國情中，中國積極引進與學習海外的經驗、技術與產業，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日積月累，從中低端逐漸轉向中高端，終於在2010年崛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工業國。2015年中國又啟動「中國製造2025」規劃，在短短十年時間，讓製造業的綜合實力大幅提升。去年5月，《紐約時報》的一篇文章《中國遠遠落後於美國的時代已經終結》寫道：「十來年的功夫，中國已完成從『山寨之國』到世界級產品巨擘的蛻變，有些甚至超過了西方的產品。」

作為時代浪潮中的個體，張雪雖只有初中學歷，起初是在電單車修理店當修車學徒，但他有夢想、有拼搏精神。他在接受媒體採訪時說過：「我幾十年一直在從事這個工作。一天學一個知識，日積月累都可以成為博士了。一年365天，我只有5天時間休息，一天里除了吃飯睡覺，剩餘的時間都在琢磨摩托車，我工作的時間是其他人的兩倍，相當於我在摩托車行業擁有40年經驗。」

張雪在「摩托（電單車）之都」重慶創業，在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積累的產業體系和技術水平的基礎上努力拼搏，終於在中國產業體系日益升級蛻變的背景下讓張雪機車打破國際大牌的壟斷。

電單車奪冠後，張雪放出豪言：「未來五年之內，我們將會吃掉國際大牌50%以上份額。」這樣的豪言，這樣的逆襲故事，在中國改革開放浪潮中已經上演許多次。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永遠都需要像張雪那樣願意為夢想而努力拼搏的人。幸運的是，在中國改革開放浪潮中，湧現出大量為了美好生活而敢闖敢拼的實幹家。

然而張雪的成功並不是複雜中國的全部面向，在張雪成功之外，中國正面臨經濟增速放緩、階層固化日漸突出、不公平問題屢屢引爆輿論的現實挑戰。如果說張雪的成功讓世人再次看到中國普通人的拼搏進取精神，那麼張雪峰現象則說明大量來自中下階層家庭的家長和學生對未來缺乏信心，不願、害怕承受夢想試錯的風險。

質疑張雪峰的人大多認為他的教育觀點過於功利和短期實用主義，但大量普通家庭的家長和學生都把張雪峰視作寒門救星，認為他不說空話、不唱高調、有平民關懷、能打破信息差。為什麼會這樣？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像張雪那樣的毅力和能力，因為在機會日漸減少、生存壓力依舊突出的殘酷現實面前，寒門不敢奢談夢想。

正如張雪峰所說的，在他大學畢業乃至更早之前的年代，專業選擇沒那麼重要，因為機會比較多，但他之所以在今天反復強調專業選擇的重要性，因為機會已經變少，不能輕易冒險。他的觀點符合許多人的心聲。90年代的中國流行「下海潮」，大量的人放棄體制內的穩定工作，冒險去市場打拼，再之後中國又流行創業熱潮，但最近幾年中國流行考編考公，大量年輕人的避險、保守心理已經蓋過創新、拼搏的熱情。歸根結底，不是張雪峰的觀點多麼功利，不是寒門多麼容易被鼓動，而是殘酷的現實讓大量來自中下階層家庭的家長和學生已經被生存邏輯支配。

張雪和張雪峰都是在改革開放的時代浪潮中改變命運。在他們背後，是數以億計的中國人告別「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古老命運。他們的人生是改革開放成功的縮影，但大量普通家庭對於張雪峰高度認同的現象說明許多人對未來缺乏信心。中國傳統典籍《周易》有說：「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怎麼提振普通家庭的信心，怎麼推動經濟持續健康發展，怎麼解決不公平和階層固化的問題，無論對於防止改革開放後繼乏力還是對於國家長治久安來說，都有現實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