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明康德強硬反擊:188家中企再上1260H清單 法律反制成新戰場
6月9日一早,藥明康德發佈了一份措辭強硬的公告。就在前一天,美國國防部公佈最新版1260H清單,涉及80家中國企業集團及近188個關聯實體。阿里巴巴、百度、比亞迪、京東方、藥明康德、長江存儲、長鑫存儲等一批中國知名企業被納入其中。面對這一結果,藥明康德迅速回應稱,公司被列入名單屬於錯誤認定,並將採取措施維護自身合法權益。
這份公告之所以引發關注,並不僅僅因為藥明康德的態度強硬,而是因為它展現出了一種越來越熟悉的應對方式。
五年前,當小米首次被美國國防部列入類似名單時,外界普遍認為中國企業幾乎沒有多少反制空間。但過去幾年發生的一系列事件表明,事情並非如此簡單。
小米提起訴訟後獲得法院初步禁令,最終被移出名單;中微公司兩次進入名單,又兩次被移出;禾賽科技雖然在一審中敗訴,但仍在繼續上訴。如今,藥明康德成為這條道路上的最新實踐者。(延伸閱讀:華府將小米等9間中企列黑名單 禁止美國公民投資)
如果把這些案例放在一起觀察,會發現一個容易被忽視的變化:美國仍在不斷擴張限制工具的使用範圍,而中國企業也正在逐漸學會利用美國自己的法律體系與美國政府展開博弈。
這種能力的形成,或許比任何一次個案勝負都更值得關注。
事實上,這次1260H名單更新本身就透露出新的趨勢。
最值得關注的並不是名單變長了,而是名單所覆蓋的產業越來越接近中國經濟最具競爭力的部分。
最早進入名單的大多是軍工、航空航太、船舶製造和通信設備企業。隨後幾年,無人機、動力電池、互聯網平台等領域陸續出現代表性企業。到了2026年,名單進一步覆蓋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車、先進製造以及生命科學等方向。
尤其是在生物科技領域,隨著藥明康德和諾禾致源被納入名單,加上此前已經進入相關名單體系的華大基因等企業,美國對中國生命科學產業的關注正在從個別企業延伸至更廣泛的產業鏈條。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份名單本身已經成為觀察美國戰略關注重點變化的一張產業地圖。
過去十多年,美國關注的核心是通信設備和半導體;最近幾年,人工智能成為焦點;而在生命科學、生物製造和基因技術被越來越多美國智庫視為下一代關鍵競爭領域之後,生物科技企業進入更嚴格的審視範圍幾乎是一個可以預見的發展。
而當這些變化放在一起觀察時,一個更值得玩味的問題也浮現出來。
1260H清單最初的設計目的,是識別和限制美國政府認定的「中國軍事企業」。從法律定義來看,它屬於國家安全工具的一部分。但近幾年的變化顯示,名單覆蓋物件與中國最具國際競爭力產業之間的重合度正在不斷提高。
從通信設備到無人機,從動力電池到新能源汽車,從半導體設備到人工智能,再到今天的生物科技,進入名單的越來越多是中國在全球市場具有領先地位或正在快速追趕的產業。
這並不意味著國家安全因素不存在。對於美國決策者而言,先進製造、人工智能、生物技術等領域本身就兼具經濟價值和戰略價值,兩者往往難以嚴格分開。但從產業視角看,1260H已經不僅僅是一份傳統意義上的涉軍企業名單,它同時也在影響全球產業競爭格局。
這也是為什麼越來越多企業將其視為商業風險,而不僅僅是合規問題。
不過,與很多人的第一印象不同,被列入1260H名單並不等於立刻遭遇全面制裁。
這份名單與美國商務部實體清單並不相同。實體清單直接涉及技術出口限制,而1260H主要針對美國國防部採購體系。按照現行規定,美國國防部不得與名單中的企業簽署或續簽合同,未來相關限制還將逐步向供應鏈延伸。
換句話說,它更像一種帶有明確時間表的長期限制措施,而不是即時生效的商業封鎖。也正因為如此,對於上榜企業而言,名單公佈後的第一反應往往決定著後續局面。藥明康德顯然非常清楚這一點。過去幾年最成功的案例幾乎都遵循著類似路徑:迅速回應、明確立場、啟動法律程式。
因為在這類案件中,時間本身就是一種資源。越早進入法律程式,越有機會在限制措施產生實質影響之前獲得司法審查機會。與此同時,企業也能夠向投資者、客戶和合作夥伴傳遞一個明確信號:公司並不認可這一認定,並且已經開始採取行動。
而這種打法最早的開創者,是小米。
時間回到2021年1月。美國國防部將小米列入所謂「中國軍事企業」名單時,很多人都認為這將是一場勝算不大的較量。畢竟,一個中國企業在美國法院起訴美國國防部,在當時聽起來幾乎不可想像。
然而,小米還是選擇了進入法庭。
後來公開披露的法庭文件顯示,美國國防部認定小米與中國軍方存在關聯的重要依據之一,是雷軍曾獲得過一項由政府部門參與評選的企業家榮譽稱號。
小米律師團隊並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證明自己「不是涉軍企業」上,而是選擇質疑認定過程本身。
根據美國《聯邦行政程式法》,聯邦政府機構作出的行政決定不能是「武斷且反覆無常」的。如果行政機關缺乏充分證據支撐其決定,或者決策邏輯存在明顯缺陷,法院有權要求其糾正錯誤。
小米律師的核心觀點很簡單:如果類似榮譽稱號能夠成為涉軍認定的重要依據,那麼同批獲得表彰的大量企業是否也應當被作出相同認定?這種邏輯顯然難以成立。
2021年3月,美國聯邦法院批准了小米提出的初步禁令申請。法官明確指出,國防部提供的證據不足以支援相關認定。隨後雙方達成和解安排,小米於同年5月被正式移出名單。
這場官司最大的意義,並不只是小米恢復了自身身份,而是它向所有中國企業證明了一件事:1260H名單並非不可挑戰。更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套後來被不斷複製的法律思路。此後的中微公司,則成為這條道路的重要驗證者。
作為中國半導體設備領域的重要企業,中微公司曾於2021年被列入名單,隨後被移出。2024年,公司再次進入新版1260H名單。
對於很多企業來說,一次經歷已經足夠棘手,兩次遭遇同樣問題意味著更大的管理和法律成本。但中微公司的應對明顯更加成熟。一方面啟動法律程式,另一方面持續與美國相關部門溝通並提交企業經營資料。最終,美國國防部再次調整認定,中微公司被移出名單。
如果說小米打開了一條路,那麼中微公司證明了這條路並非偶然。
兩家企業所屬行業不同,面臨的具體指控不同,但最終採取的法律路徑卻高度相似。它們都沒有試圖陷入「我是不是涉軍企業」的無限爭論,而是將焦點放在美國政府認定程式本身是否合理。
這種思路後來也影響了禾賽科技。作為全球領先的雷射雷達企業,禾賽在2024年被列入名單後同樣選擇起訴美國國防部。與小米和中微不同的是,禾賽試圖進一步挑戰相關規則的邊界問題,希望推動法院審視認定標準本身是否存在模糊性。
2025年,美國聯邦地區法院支援了國防部的認定,禾賽在一審中敗訴。但公司隨後繼續提起上訴,案件至今仍未結束。
從結果來看,這場官司暫時沒有取得理想結果;但從行業角度看,它把爭議從個案事實推向了規則層面。換句話說,中國企業與美國監管體系之間的博弈,也正在從「某家公司是否應當上榜」逐漸演變為「規則應當如何界定」。
這實際上是一個重要變化。因為當企業開始討論規則本身時,它們已經不再只是被動接受規則。如果把小米、中微、禾賽以及今天的藥明康德放在同一條時間線上,會發現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
過去,中國企業在面對美國制裁、限制、監管壓力時,更多依賴商業談判、行業溝通或者政府協調。而今天,越來越多企業開始熟練運用美國聯邦法院體系、行政程式法以及司法審查機制來維護自身利益。它們知道應該尋找什麼樣的律師團隊,知道哪些證據更容易獲得法官認可,也知道如何同時推進訴訟、公關、投資者溝通以及客戶關係管理。
這些能力平時很少被外界看見,但當風險真正來臨時,卻往往決定著企業能夠爭取到多少迴旋空間。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是中國企業全球化進程中的一個新階段。
過去二十年,中國企業學習的是如何參與全球市場競爭;今天,它們還在學習如何參與全球規則競爭。前者比拼的是產品、技術和市場份額,後者考驗的是法律、制度和規則體系的理解能力。而1260H清單恰恰是這種變化的一個縮影。
對於美國而言,它既是「國家安全」工具,也是影響產業競爭格局的政策工具;對於中國企業而言,它既是一項風險壓力,也是一次關於規則博弈能力的考驗。
未來1260H名單還會繼續擴張,美國也不會停止使用各種限制工具。但與五年前相比,一個重要變化已經發生。
當年小米走進法庭時,它更像一個孤獨的探索者;而今天的藥明康德身後,已經站著一批走過相同道路的企業,以及一套逐漸成熟的應對經驗。這些經驗未必能夠保證每一次都獲勝,卻足以讓企業不再被動等待結果。
真正值得關注的,或許已經不是哪一家企業又被列入名單,而是越來越多中國企業正在掌握一種過去並不具備的能力。規則未必總是公平的,但理解規則、運用規則,並在規則體系內部與規則制定者展開博弈,本身就是全球化競爭的一部分。小米、中微、禾賽、藥明康德……中國企業正在學會另一種競爭。
本文獲《觀察者網》「心智觀察所」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