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看清中國兩大水運超級工程的價值,需先擺脫兩個常見誤區
今年6月,兩大國家級水運超級工程接連迎來關鍵節點:
6月3日,平陸運河馬道樞紐、企石樞紐啟動充水,全線進入有水調試階段,預計9月正式通航。平陸運河全長134.2公里,起點位於南寧橫州市平塘江口,經欽江,直達北部灣出海口。建成後,它將成為國內通航等級最高的運河,可通行5000噸級船舶。廣西及西南地區走水路出海,無需再繞行珠三角,航程比過去縮短560公里。
與此同時,6月8日,三峽水運新通道正式開工建設。這是「十五五」時期首個國家重大標誌性工程,總投資約772.08億元,主要建設內容為三峽大壩船閘和葛洲壩船閘的擴建工程。建成後可通行萬噸級船舶,實現從長江口上海直達重慶,兩個船閘的雙向年通過能力達3億噸以上。
兩大超級工程集中落地,輿論最關注的話題始終圍繞「降低物流成本、拉動外貿出口」。但如果只算經濟賬、外貿賬,顯然低估了它們的戰略分量——平陸運河與三峽新通道的核心價值,遠不止於外貿增量,更在於補齊中國水運幹線佈局短板,支撐國內大循環建設,推動區域均衡發展與全國統一大市場構建。
幹線支線結合決定區域經濟格局
物資運輸和區域經濟發展,遵循一個簡單且固定的底層邏輯:運輸方式的物理阻力決定物流成本,運輸規模決定經濟效益,幹線與支線的配合程度直接影響區域經濟發展。這是國內外城市和產業發展公認的規律,也是平陸運河、三峽新通道的意義所在。
在所有運輸方式中,水運成本遠低於公路和鐵路:船舶依靠水體浮力承載貨物,航行阻力小、能耗低;而火車、貨車行駛時,需持續克服車身自重及路面、軌道摩擦阻力,能量損耗遠高於水運。同時,水運規模優勢突出,船舶載重越大、航線貨物越充足,單位運輸成本就越低。行業通用數據顯示,內河水運成本僅為鐵路的三分之一、公路的七分之一,是煤炭、糧食、礦石、建材等大宗物資運輸的最優選擇,非常適合作為運輸幹線。
水運存在天然的地理局限,天然江河走向固定,無法靈活覆蓋全域。中國人很早就意識到這一缺陷可通過人工運河彌補,全長近1800公里的京杭大運河便是延續千年的經典案例。但即便有水運幹線,也只能覆蓋一條線性通道,無法延伸至鄉鎮、園區、工廠等終端節點。而經過數十年建設,我國公路、鐵路網絡已深入內陸腹地與城鄉末梢,能夠完成貨物末端配送與全域集散,是物流體系的「毛細血管」。只是陸路運輸運量有限、成本偏高,無法承擔大宗物資的長距離幹線運輸職能。
由此便構成了物流發展的核心規律:沒有完善的水運幹線,整體物流成本便會居高不下;沒有陸路支線配套,水運幹線的強大運力也無法充分釋放。只有水運幹線承擔低成本大宗運輸、陸路支線負責全域覆蓋配送,二者優勢互補、高效銜接,才能搭建起低成本、高效率、全覆蓋的物流體系。
國內許多城市的崛起,都是干支線等不同運輸方式結合的成果。譬如,上世紀初,哈爾濱依託松花江航運與中東鐵路交匯,從邊陲村落快速成長為東北核心城市;武漢憑藉長江黃金水道與南北鐵路幹線銜接,長期穩居中部樞紐地位。這一邏輯在國外同樣成立,比如美國依託五大湖與密西西比河水系,搭配全國鐵路公路網絡,孕育了芝加哥、底特律等工業重鎮。
進一步看,物流幹線與支線的定位是相對的,可分為國內、國際兩個層級。在國內流通體系中,平陸運河、三峽新通道是跨省域的頂級水運幹線;但在全球貿易體系中,5000噸級內河船舶與航道只是對接國際海運的支線,十萬噸級以上的遠洋巨輪才是全球貿易的核心幹線。而更大規模國內外物流網絡的銜接,是頂級樞紐城市誕生的關鍵。長江內河幹線、全國陸路支線在上海匯聚,同時對接全球遠洋航線,國內外干支線結合,誕生了上海這樣的超級大都市。
回到當前國內發展現狀,我國物流體系的主要問題不是陸路網絡覆蓋不足,而是地理造成的水運幹線佈局不均衡:珠三角、長三角擁有天然密集的河道水運網絡,西南地區則長期缺少高效出海水運通道。這種不平衡就要通過人力去調整,如同我們的祖先修築京杭大運河一樣。
三峽新通道解決的是長江航運擁堵、運力不足的瓶頸,平陸運河則填補了西南、華南地區的水運空白,打通西江內河與北部灣的直達出海通道。二者既是對國內區域運輸幹線的補強,能與西南地區既有陸路支線形成聯動,激發區域經濟潛能;也是對國際海運支線網絡的補充,強化西部陸海貿易通道。
正確理解物流成本和外貿增量
理解了干支聯動的底層邏輯,就能明白兩大工程的真正價值。但長期以來,公眾對這類水運工程的價值判斷,始終存在兩個普遍的認知偏差。
第一個誤區是認為中國物流成本偏高。
在公眾認知甚至很多政府文件中,都有「我國物流總費用佔GDP比例高於歐美國家」的說法,認為國內物流運輸效率低、成本高。但實際上,這一數據差異,並不代表我國物流基建落後、運輸效率低下,而是國內產業結構帶來的特殊現象。
我國擁有全球最完整的工業體系,規模化生產將工業品、日用品的生產成本壓到了極低水平,形成了「低價商品+固定物流費用」的特點。例如電商平台知名的「9塊9包郵」,產品價格8元,物流費用2元,物流成本佔比高達20%;而國外同款商品,因人工、品牌、稅費等成本高,售價折合9美元,即便物流成本1美元,佔比也僅為10%。
此外,中國物流成本還包含龐大的社會成本:高速公路與鐵路的建設維護、交通管理、路政運維、應急救援等整套體系的投入,都是陸路運輸正常運行的基礎保障。反面典型是美國老化失修的鐵路基礎設施,以及屢禁不止的鐵路集裝箱盜竊事件。
換言之,脫離社會成本只對比運費,並不全面。而且公路和鐵路的運量增加是有瓶頸的,運量過多就會出現擁堵,只能拓寬公路、建設鐵路複線。修一條運河,等於修很多條鐵路和更多條公路。三峽新通道正是長江航線運量增加的直接結果。
曾有一位德高望重的知名高校教授問我中美誰的物流更強,我的回答是:不同方面各有強弱,如果一定要挑一個最強的,那肯定是中國。因為中國的物流網絡經受過了「雙十一」的極限峰值考驗。九塊九包郵的產品,能快到讓你來不及點退貨就送到門口。
也就是說,我國貨物運輸的效率已是全球最強,成本則處於全球最低位。但中國的產品製造能力更強,成本更低。中國的物流業吊打全球同行,只是在國內沒卷過中國的製造業,才顯得物流成本在商品價格中的佔比較高。
第二個誤區,則是將兩大工程的價值完全綁定外貿增長。
我國已是世界第一大實體貿易國,外貿增長空間相較以往有所縮小。歐美啟動貿易戰,也正說明其自身製造業企業已無法與中國企業進行正常市場競爭,只能採取行政、法律甚至違規手段。目前,我國以東南沿海為主的製造業幾乎已佔據世界所有能佔據的市場。西南地區,無論物流成本如何降低,在外貿角度上也只是與東南沿海製造業競爭,最終還是國內製造業內卷。
因此,我們在2020年左右提出了國內國外雙循環戰略,在東南沿海為主與國外循環的基礎上,加強國內循環。平陸運河和三峽新通道的意義更多在於國內循環。通過水運幹線的完善,推動西南地區的鋁土、磷礦、有色金屬、汽車配件、糧食等物資高效外運,同時將東南沿海的消費品、進口能源與農產品低成本輸入西南,讓西南地區更深度地融入全國經濟體系,共享發展成果。這已不只是單純的經濟問題,更是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落實區域協調發展、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支撐。
從工程的規劃時間線來看,這一意圖也非常明顯。平陸運河的構想可追溯到孫中山的《建國方略》,上世紀50年代提出具體設想,隨後長期論證,至2014年完成研究報告,批准正式啟動已是2020年以後。三峽新通道則於2013年開始研究論證,2016年納入「十三五」規劃綱要,批准正式啟動同樣在2020年以後,甚至在2025年還明確表示工程會加快突破。而中國外貿的黃金增長期是2001年入世後至中美貿易戰前的階段。兩大工程在規劃期並未趕在外貿峰值時倉促上馬,在外部環境變化後仍穩步推進,說明其建設邏輯並非出於單一的促進外貿增長的原因。
可以說,無論外貿形勢如何變化,都改變不了國內大宗物資的運輸需求,改變不了東西部的發展差距,更改變不了水運聯動區域經濟的發展規律。正因如此,這兩項超前佈局的工程,不僅沒有過時,反而在外部環境不確定性增加的當下,承擔起穩固國內經濟、保障流通安全、平衡區域發展的重要使命。
綠色運營與多式聯運的升級路徑
水路幹線的建成只是第一步,超級水運工程的效益能否充分釋放,最終還要落到綠色標準、運營模式、聯運體系等落地層面。
長江航運歷史太長,改造難度大,但平陸運河已在現代環保理念上樹立了較高標準。2025年施行的《廣西壯族自治區平陸運河保護與管理條例》第24條明確規定,推動運河使用清潔能源動力船舶,促進綠色低碳航行,同時要求港口經營人配備岸基供電設施,推進綠色港口建設。
2025年12月,平陸運河集團與寧德時代電船科技簽署戰略合作協議,一方面聯合研發適配平陸運河的純電動、混動新能源船舶,另一方面搭建運河沿線充電/換電補給網絡,打造「船—岸—雲」一體化方案。配套的欽州宏信、南寧圓周率兩個船廠已啟動建設,專門建造5000噸級新能源船舶。通航後,平陸運河有望成為全球領先的新能源示範性航道——外國的環保可能只是斂財的噱頭,我們的環保是真真正正在做的!
航道效益的發揮,核心在於科學的運營模式。運河內的船舶主要分為三類:運輸消費品的集裝箱船,運輸糧食、煤炭、礦產的散貨船,以及運輸鋼材、設備的雜貨船。不同船型的運輸需求差異極大,需要匹配不同的運營邏輯。
集裝箱運輸的核心需求是可預期、高穩定,因此適合「公交化」運行模式——船舶像公交車一樣,定時定點在固定港口停靠,讓貨主與物流服務商形成穩定預期。即便部分班次貨源不足,也需保障班次穩定性,這意味着前期可能承擔一定虧損,天然適合由國企承擔幹線運營職能,保障基礎運力的可靠性。平陸運河通航後,可依託固定班輪體系打造穩定的內河集裝箱幹線。散貨船與雜貨船則以點對點運輸為主,需求靈活多變,更類似「網約車」模式,對市場響應速度要求高,適合由民企主導運營,通過市場化機制匹配供需、提升效率。
水運幹線的價值,最終要靠與陸路支線的聯動釋放,而集裝箱標準化正是多式聯運的核心載體。貨物裝入集裝箱後,可在船舶、火車、卡車之間無縫中轉,無需反覆裝卸,大幅提升聯運效率。對平陸運河而言,其一端連接廣西內陸與西江水系,一端對接北部灣港。通過鐵路銜接,可向西對接昆明這一中老、中泰鐵路節點,向北聯動重慶、成都等西南航運與鐵路中心,充分發揮集裝箱標準化優勢,深度融入西部陸海新通道,形成覆蓋西南、對接東盟的多式聯運網絡。
在多式聯運體系上,目前美國領先於我們——美國可以把鐵路場站當成海運港口使用,原因在於其鐵路私有化。對我國而言,多式聯運的發展,既需要國企保障幹線的穩定性,也需要民企發揮末端服務的靈活性,二者優勢互補,才能兼顧可靠性與靈活性。當前我國鐵路系統正加快向貨運轉型,截至2026年5月,全國18個鐵路局集團公司的物流分支機構已全部掛牌成立,鐵路貨運與水運、公路的協同空間正在持續打開。在這一領域,我國仍有較長的路要走,但兩大工程的落地,無疑為多式聯運體系升級提供了關鍵的幹線支撐。
結語
平陸運河與三峽新通道,是中國內河航運網絡升級的兩大標誌性工程,更是國家基建超前佈局的典型代表。我們的眼光從來不局限於外貿單一維度,而是要塑造區域經濟格局。
從短期看,兩大工程將直接降低大宗物資運輸成本,提升沿線物流效率;從中長期看,它們將補齊西南與長江上游的水運幹線短板,推動干支聯動的物流體系進一步完善,為國內大循環提供堅實的流通支撐;從戰略層面看,它們是縮小區域發展差距、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實現共同富裕的重要基礎設施保障。
本文獲《觀察者網》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