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會不會協防台灣，過去常被包裝成一道道德命題，諸如民主對上專制，堅守承諾或背棄盟友，當然還有免不了的那套自由世界對抗威權擴張的論述，但華府智庫圈近半年來越來越常把美軍協防台灣與否拆解成一道成本計算題，問的是美國若為台灣同中國打一仗，對於美國霸權而言，是保穩，還是提前衰落？

英國智庫「國際戰略研究所」（IISS）訪問學者、美國海軍戰爭學院「戰略與作戰行動研究系」（Strategic and Operational Research department）教授喬納森・卡佛利（Jonathan Caverley）上周在日本重述他的「美國不該全力協防台灣」的論調，報道一出，再度引發討論關注。謂之「再度」，係他去年在華府便跟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的埃文・蒙哥馬利（Evan Montgomery）有一場公開的唇槍舌劍，辯論「美國在亞太地區的軍事平衡，台灣有沒有被包括在內」。

從台灣本位觀之，卡佛利的立論直白得近乎刺耳：台灣很重要，但沒有重要到值得美軍主力為台灣賠進去。他認為，中國即使不控制台灣，已有導彈、衛星與長程打擊能力威脅日本、菲律賓與關島，台灣若落入北京手中，當然會改變戰場，但未必是改變美國全球霸權的關鍵。換言之，卡佛利話下的台灣不是不值錢，而是價格沒有高到要賠進幾艘航母、數十艘艦艇、數百架戰機的折損，以及耗盡大量彈藥。

卡佛利這套論述最傷台的地方，不在於親中，而在於「太美國」，他完全站在美國國家利益的損益表上看台灣，台灣人常言為傲的民主自由、身份認同等，進到了美國利益的試算後，成為了戰損的替代詞，寫實的大國政治基本語法。是以，如果台灣只會追問「美國會不會來援」，卻不問美國為何要來、來到什麼程度、能承受多少代價，其實是在用信仰代替戰略。

回顧蒙哥馬利彼時的反擊則提醒另一面，他稱道台灣不是地圖上一個孤立小島，而是卡在第一島鏈的關鍵位置，牽動日本西南諸島、菲律賓海、潛艦通道與美國盟邦心理。若美國在台海問題上明顯退縮，日本與菲律賓看到的不是一場局部調整，而是美國安全保證可能失靈。到那一步，盟友要嘛自救，要嘛重新下注，日本重啟核武化的討論，便可能是下一步。

綜上所述，接下來的問題就不再只停留在台灣值不值得救的層面，而是不救台灣的代價是否同樣昂貴？卡佛利強調保全美軍實力，邏輯上並不荒謬，但若保全實力的結果，是讓同盟體系相信美國只在安全時才介入，那美國保存下來的艦隊，可能也保存不住霸權地位，這才是「美軍如何應處台海有事」的問題所在。

但台灣也不該因此得到自我快慰，就算是蒙哥馬利式的護台論，開給台灣的也不是一張免費保單，其背後同樣有前提：台灣必須先撐得住。美軍印太司令部司令巴帕羅（Samuel Paparo）近年所謂把台灣海峽變成「無人地獄景象」的豪語，聽起來像是吹捧美軍的高科技神話，但潛台詞其實很是殘酷，表明美軍需要時間，台灣必須先在第一波攻擊中不崩潰，其所謂豪豬戰略，講白了就是台灣得先有能力讓解放軍吞不下去，至少要先扎出一身的血，再來才可能有美國的事。

是以，台灣內部輿論與其再一次追問美國會不會救台灣，不如思考台灣能否把自己從「被救援對象」變成「美國不得不協助的戰略資產」。這兩者差別很大，前者等別人做決定，後者迫使別人把自己納入成本計算。台灣若有足夠的不對稱武器、社會韌性、能源備援、資訊防衛與政治穩定，美國介入的邊際成本就降低，北京動武的預期成本也就相應提高。

總結華府智庫界自去年開始的這一系列辯論，值得台灣警惕的，不是卡佛利主張「棄台」，也不是蒙哥馬利堅持「護台」，而是兩人的共同前提其實驚人的一致：台灣首先是一個戰略問題，其次才是一個政治問題。唯有台灣內部鎮日高舉價值，以此去綁架成為政治問題，卻少了從戰略層面的立足。

在華府智庫界這套正反思維裡，台灣的價值不取決於2300萬人的選擇，而取決於能讓美國付出多少成本、節省多少成本，或者讓中國承受多少成本。無論是「護台派」還是「棄台派」，討論的其實都是同一本帳，只是計算方式不同。

這也意味著，台灣今天最大的風險，未必是美國不來，而是台灣自己逐漸習慣把命運寄託在美國來不來。

當華府戰略圈開始認真深入討論「失去台灣是否仍能維持霸權」的時候，台灣真正該問的或許就不是「美國會不會出兵」，而是另一個更尖銳的問題：如果有一天，美國認為不出兵仍然符合其國家利益，那麼台灣準備拿什麼來維護自己的根本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