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習鄭會到訪美 鄭麗文的「和平治理」考驗

撰文:陳鄭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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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年底地方選舉尚未熱場,但國民黨主席鄭麗文的訪美政治行程,卻已隱約透露出2028年總統大選的氣息。從四月北京習鄭會,到六月訪問美國,鄭麗文選擇了一條過去台灣主要政治人物很少走過的路線:先北京、後華府。這種安排本身就帶有強烈的政治訊號,也讓她從一位在野黨主席,逐漸被媒體考慮放到準總統參選人的高度接受檢驗。

尤其當她在三藩市僑宴上透露,年底將開始為下一階段總統選舉做準備後,以致外界難把這次訪美單純視為一般黨務交流,如見台媒下了一道新聞標題「鄭麗文鬆口備戰2028」,便可窺見一二。從政治學政治發展的角度觀察,鄭麗文正在嘗試完成一項國民黨多年來始終未能完成的任務:把國民黨的兩岸優勢,重新轉化為執政優勢,問題是這項任務並不容易。

過去十多年來,台灣政壇在兩岸議題上出現一種特殊現象,只見民進黨長期掌握「抗中保台」的政治主導權,國民黨則掌握「交流避戰」的論述空間,然而隨著兩岸關係持續緊張,中美競爭逐步升高,兩種論述都開始面臨新的挑戰。

對民進黨而言,抗中早就不再是什麼新鮮議題,如兩岸軍事對峙成為日常新聞,兵凶戰危成為民眾反覆接收的政治體感,選民開始不只要求立場,更要求結果。這也是為何賴清德執政兩年後,民調顯示民眾對兩岸政策的評價仍未見明顯改善,因為台灣社會真正關心的,不只是抗中,而是如何避免衝突。

但對國民黨而言,和平同樣不是喊出口號就能自然取得支持。台媒《聯合報》最新民調顯示,希望兩岸「永遠維持現狀」的比例首次突破六成,這項數據透露出一個重要訊息:當前台灣主流民意不是急獨急統,而是一種典型的風險規避心態。

換句話說,多數台灣民眾並不期待兩岸關係出現劇烈改變,而是希望維持和平安全、維持現有生活方式,而這正是鄭麗文政治機會所在。

國民黨主鄭麗文多次表明,國民黨要證明兩岸不需兵兇戰危 可憑智慧走出和平大道。(Facebook@鄭麗文)

鄭麗文的出現,某種程度是國民黨近年政治低潮後的一種反彈。相較於過去國民黨領導人物給外界留下溫和甚至保守的印象,鄭麗文說話直接、政治動作明快,先北京、後美國的安排,更展現出她試圖重新拆解台灣夾在中美競爭之間困局的企圖心。(延伸閱讀:賴清德抗中失靈、鄭麗文和平牌未穩:台灣年底選戰雙困局)

她主張要拉住中美雙方,降低誤判、結束戰爭風險,這樣的說法聽來或許宏大,卻也恰好呼應不少台灣民眾的心理狀態,畢竟當前主流台灣民意並不熱衷統獨激情,也未必執著於意識形態對抗。從近來多份民調來看,台灣社會真正關心的事情其實相當務實:不要讓日常生活被地緣政治風暴打斷,不想面對戰爭風險,這也是鄭麗文和平論述得以獲得關注的重要原因。

因此,方見她近來反覆強調和平、反對戰爭、降低誤判風險,甚至提出希望中美台共同合作,將第一島鏈從衝突熱區轉化為和平區域等種種說法才有所本,儘管這些論述未必能讓所有人認同,但也確實抓住了當前台灣社會相當普遍的一種情緒:對戰爭擔憂,也對和平懷抱渴望。(延伸閱讀:打倒台獨黨綱:台灣政治認同反轉期的第一場「文化革命」)

然而,政治機會往往也伴隨新的政治考驗。台灣社會期待和平,並不代表任何和平論述都能自然取得信任。尤其鄭麗文在訪美期間提到「如果沒有習鄭會,我可能無足輕重」,並形容習近平對台灣展現善意,這類發言在支持者眼中是強調溝通的重要性,但如何讓更廣泛的中間選民理解其背後邏輯,仍是一項不小挑戰。

畢竟對許多台灣民眾而言,和平固然重要,但和平如何實現維持,與如何在和平與安全之間取得平衡,同樣重要。當鄭麗文試圖證明自己有能力同時與北京及華府對話時,她實際上也正在面對另一項更高層次的課題:如何把「能夠溝通」進一步轉化成「值得信任」,而不是停留在政治象徵。

從這個角度看,鄭麗文近來所推動的,就已不只是傳統國民黨的兩岸交流論述,而是在嘗試建立一套以「和平治理」為核心的新政治語言。因為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美方最關心的問題從來不是國民黨是否支持交流,而是國民黨如何看待北京,以及如何處理台海安全。

因此,當鄭麗文在北京見過習近平之後再前往美國,她實際上是在向華府傳遞一個訊號:國民黨希望同時維持與北京溝通,也維持與美國合作。

從她在胡佛研究所提出深化AI國防戰略、強化台美合作、發展不對稱戰力等主張來看,便能發現她正在努力向外界說明,和平與國防並非互相排斥,而是可以並行存在。某種程度而言,這算得上是國民黨近年少見的路線調整。

因為過去國民黨談和平,容易被外界理解成重交流、輕安全,而民進黨談安全,又容易被批評重對抗、輕交流,兩造雙方皆「過猶不及」。爾今,鄭麗文試圖尋找的,顯然是介於兩者之間的新平衡點。

然而,真正的考驗其實才剛開始,政黨與政治人物當然可以大談理念,但就社會期待而言,就不能只有理念,而是是否還具備具體能力。過去幾個月來,鄭麗文已成功把兩岸和平重新拉回政治討論核心,也透過習鄭會建立起相當程度的話題性,但接下來外界勢必會開始追問更多細節。

2024年1月,馬英九接受《德國之聲》專訪,指「就兩岸關係而言必須相信習近平」,在2024台灣大選前夕掀起波瀾。(VCG)

例如,若兩岸再度出現危機升高時該如何處理?若北京與華府對台灣提出不同要求時該如何平衡?若和平努力遭遇挫折時,又有哪些備案與風險控管機制?這些問題,將決定鄭麗文端出來的台海和平論述能否進一步轉化為「和平治理」意義上的執政論述。(延伸閱讀:習鄭會|不只促統更要塑台:北京定義下的兩岸關係問題)

從台灣政治發展的角度看,鄭麗文目前正站在一個相當關鍵的位置,她已經不只是最大在野黨主席,無論她是否投入2028年選戰,外界用更高標準檢視她的言行與主張以無可迴避,這同步也構成了未來幾年國民黨能否轉型的核心課題。

眾所周知,國民黨過去最大的優勢是經濟牌,以及被認為有能力維持兩岸穩定,長期自稱最懂兩岸、最能維持和平,又最大的弱點是這套政治資產在太陽花學運之後嚴重折損,後續也難以說服台灣社會去相信這套穩定模式仍適用於今日快速變化的國際環境。

分析箇中原因,不只是民進黨抹紅有效,而是國民黨始終沒有把「能和北京談」轉化成「能替台灣談」,這兩者貌似異曲同工,政治重量卻完全不同,前者容易被看成親中,後者才可能成為和平能力。而鄭麗文目前主打的就是台灣不必在中美之間二選一,多次強調「和平不代表退讓」,一定程度反映了國民黨正在進行一場新的路線實驗。

展望年底11月的台灣地方選舉,有鑑於民進黨在2018年的地方選舉創下史詩級的大敗,賴清德目前面對的是執政兩年後的信任考驗,一樣的道理放在鄭麗文身上,則是檢驗她在台灣社會評價中,是否能從和平倡議者走向和平管理者的角色完成轉換,而這場轉換能否成功,不僅攸關國民黨年底選情,更可能決定台灣未來幾年的兩岸政治辯論將以什麼樣的方式繼續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