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法式鵝肝都要被中國降維打擊了！」

剛過去的周末，朋友看到一則關於中國鵝肝產量直逼法國的新聞，發來信息對我感嘆。

傳統上被視為法國美食的鵝肝，近年來在中國「祛魅」了，它不再是高級法餐的專屬，成了價格親民的平民化菜品：鵝肝炒飯、鵝肝片涮火鍋，在稍微講究一點的館子，從前挺稀罕的「鵝肝櫻桃」，如今也是常見菜品。

這得益於這幾年中國鵝肝產量大幅增長。路透社引述業內人士估計，中國去年的鵝肝產量高達1萬4000噸，同比增長三成，與10年前相比足足翻了七倍。與法國去年1萬5044噸的產量相比，中國距離坐上鵝肝大國的「頭把交椅」，只有一步之遙。

眼下，中國對鵝肝的出口仍有非常嚴格的限制，但擋不住養殖戶對海外市場的躍躍欲試。業者信心滿滿，中國鵝肝走向海外的餐桌，只是時間問題。

可這也讓法國人開始發愁。法國鵝肝行業組織CIFOG主席舍瓦利耶坦言，完全沒料到中國鵝肝產業崛起得如此迅猛，直言這樣的發展速度「確實令人擔憂」。

其實在鵝肝之前，類似劇本在魚子醬上已經上演過一遍。

同樣是歐洲餐桌上的「三大珍饈」之一，魚子醬早已面對勢不可擋的中國衝擊。法國媒體去年底報道，中國產的魚子醬正悄無聲息地攻佔全球，把法國、伊朗等地的產品擠出市場，中國也躍居成為全球最大的魚子醬出口國。

據聯合國下屬國際貿易中心數據，中國2024年出口322噸魚子醬，是五年前的兩倍多。一些中國業者也從之前的代工，發展起獨立品牌。

浙江千島湖一家名叫鱘龍科技（Kaluga Queen）的鱘魚規模化養殖與魚子醬企業，本周一（6月22日）起公開募股，預計6月30日在港交所敲鐘。這家即將上市的企業，最初就是替法國、瑞士和美國魚子醬品牌代工，如今以自有品牌在國際市場大殺四方，打入巴黎、紐約的米其林餐廳，為國際航空公司提供頭等艙餐食，成為全球的行業領頭羊。

無論是鵝肝還是魚子醬，中國業者在餐桌上的逆襲，體現了全新的競爭力，同時也折射出近年來中國許多產業升級的一套相似邏輯：在競爭激烈的國內市場中求得生存，接着重寫行業邏輯，對海外的競爭對手實現降維打擊。

西方學界和輿論把中國在全球貿易與先進製造業帶來的全新競爭，形容為「中國衝擊2.0」。與之相對應的是，中國在2000年代初期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憑藉廉價的勞動力，在勞動密集型行業帶來的第一波衝擊。

中國則強調，這是自身產業升級、經濟結構優化和競爭力提升的自然結果，以市場規律解釋中國產品大規模搶佔全球市場份額，並駁斥「中國衝擊2.0」是「產能過剩論」的翻版。

關於中國當前的競爭力，長期研究中國經濟的美國麻省理工大學教授黃亞生，最近在一篇文章中點出一個特別現象：中國在整體發展水平提高後，並沒有像其他東亞經濟體在工業化進程中那樣，在轉向高端產業的同時，退出低端製造。

於是，有了這樣一個罕見的局面：中國一面在紡織品、服裝、廉價日用品等低端產業與非洲國家競爭，一面又在人工智能、電動汽車、電子產品等高端產業與美國過招。這顛覆了傳統經濟學中描述的「比較優勢」，讓中國成為在高低端行業通吃的「絕對優勢經濟體」。

黃亞生認為，中國在各行各業都具備的優勢，仍來自於價格，因為中國工人的收入在製造產出中的佔比非常低。在歐美等西方國家，也有不少觀點，把中國的這種競爭力，歸咎於國家的產業政策和補貼。

原因不論，中國如今在國際貿易領域所展現出來的「絕對優勢」，確實給海外市場投下了不小的焦慮。

說起來，這兩年與一些新加坡企業談到出海的中國企業，最常聽到的一個詞就是「捲」，一個普遍的認知是，中國企業「國內捲完捲出海，捲得別人無路可走」。

這種「捲」的動力很複雜。國內市場競爭激烈，企業有強烈危機感，習慣廝殺式的打法。企業家腦子活、善應變，不再滿足於「拿來主義」，開始熱衷技術改進、供應鏈管理創新，重塑行業邏輯。這些都是積極的一面。但當「捲」出偏差、卷過頭，滑向惡性競爭、贏者通吃……麻煩也來了，不僅觸發關稅壁壘、反傾銷調查，久而久之也會強化外界對中國衝擊的焦慮。

就好像中國的鵝肝，還未大規模出口，法國業者已在唉聲嘆氣。隨着愈來愈多企業走出來，如何形塑中國產品和企業的出海敘事，是時候想想了。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