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耿同學打假到蔣方舟賈淺淺出事 中國為何學術不端層出不窮

撰文:應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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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是中國學術打假之年。今年4月,一位退學博士「耿同學」公開質疑同濟大學時任生命科學與技術學院院長王平團隊發表於《自然》(Nature)的論文存在數據造假,從而開始掀起打假風暴。隨着「耿同學」的持續打假,多位在學界身居高位的長江學者、國家傑青被證實存在學術不端行為,一時之間,震動輿論。

被「耿同學」打假的多位長江學者、國家傑青,屬於中國學術體系的領軍人才,他們被國家寄予厚望,手握大量經費,論理應該為中國科學發展做出貢獻,但遺憾的是,他們發表於世界一流期刊的論文存在造假行為,實在有損中國科學的聲譽。

與「耿同學」在自然科學領域打假相伴隨的是,中國人文社科領域的打假同樣在進行之中。少年成名的青年作家蔣方舟,近年來被質疑涉嫌抄襲和學術不端。今年7月13日,中國人民大學認定「蔣方舟構成學術不端行為」、「撤銷其碩士學位」。7月15日,著名作家賈平凹之女賈淺淺被證實碩士論文和以第一作者公開發表的多篇學術論文存在抄襲和學術不端行為,被撤銷碩士學位和副教授職稱。

2017年12月17日,濟南,作家蔣方舟在濟南某書店參加圖書分享會。 (資料圖片)

中國學界的學術不端現象由來已久,無論是「耿同學」打假還是蔣方舟、賈淺淺出事,都只不過是冰山一角。在「耿同學」打假之前,早就有許多人對學界亂象痛心疾首、憂心忡忡。學術是天下之公器,能否有一個風清氣正的學術環境直接關乎中國學術的長遠健康發展。讓人不能不追問的是,中國為何學術不端層出不窮?

7月14日,北京生命科學研究所所長王曉東在《現代科學的演化——四百年信任機制的建立、危機與重塑》一文中對學術不端現象進行了剖析。王曉東寫道:「如果學術共同體持續出現誠信問題,那麼值得反思的,就不只是某幾篇論文,也不只是某幾個科學家,而是整個系統為什麼會不斷產生這樣的問題。生物學告訴我們,複雜系統不會無緣無故變壞。它們只是不斷適應環境,最終演化成今天的樣子。細菌耐藥如此。腫瘤免疫逃逸如此。現代科學,也是如此。因此,與其把今天層出不窮的學術不端理解為個人道德問題,我更願意把它理解為一個演化問題。」

王曉東表示,論文在以前並非科學研究最重要的事情,而更像一封面向同行、介紹新發現的公開信,因為以前「科學還是少數人的事業」,「科學家競爭的是思想」,「真正重要的發現,即使一開始沒有得到認可,也終將在時間的檢驗中建立自己的價值」,而且同行之間彼此認識,一次造假有可能意味着整個學術生命的終結,故沒有動力和必要去造假,然而因為工業革命以來科學的成功遠遠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於是「越來越多的社會資源開始流向科學:研究型大學不斷擴張,科研投入持續增加,實驗室越來越大,博士越來越多,科學共同體迅速膨脹」。

著名作家賈平凹之女賈淺淺,被證實存在學術不端行為。(資料圖片)

王曉東寫道:「從這一刻開始,科學不僅是一套發現知識的體系,也成為整個社會資源配置體系的一部分。」在他看來,科學發現的價值「從來不是論文發表那一天就能夠決定的」,而是需要「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不斷重複、修正和發展之後才能知道」,但「資源不能等待時間」,「資源一旦需要分配,就必須評價;評價一旦決定資源,就必須及時作出判斷」,於是論文從「原本只是幫助同行了解一項工作的參考訊息,逐漸演化成評價科學家、配置科研資源的重要依據」。

王曉東認為,隨着科學共同體迅速膨脹和論文成為資源配置的重要憑證,曾經扮演重要作用的同行評議開始變異,比如「今天,僅生命科學每年發表的論文就有數百萬篇」,然而「最有資格評審的人,卻越來越沒有時間評審」,因為「實驗室、基金、教學、會議、企業、行政……每一件事,都在爭奪他們有限的時間」,其後果是「越來越多評審工作,事實上交給了剛入行不久的博士後和研究生」。他寫道:「隨着投稿數量不斷增加,尤其是 Nature、Science、Cell 這樣的頂刊,編輯甚至不得不將絕大多數稿件直接拒稿,而不再送同行評議。於是,這些並沒有親身經歷科學發現過程的編輯,事實上獲得了影響科學發展的方向的權力……既然真正的重要性越來越難判斷,人們便開始尋找更容易判斷的代理指標。」

在王曉東看來,學術不端問題並非「中國特色」,「中國真正特殊的地方,不是問題本身,而是速度」,「歐美國家用了幾百年逐漸積累的問題,中國用了短短二三十年幾乎全部經歷了一遍」,再加上現代科研傳統較短、科研人才曾長期斷層與傳統文化中的等級觀念、人情關係,造成中國學術不端問題加速呈現、集中爆發。

「耿同學」因打假登上了頂級期刊《Science》的新聞報道。(網絡圖片)

以往對中國學界亂象常見的反思是認為官本位、過度行政化造成學界缺乏監督、藏污納垢。比如,2021年中紀委下面的《中國紀檢監察》雜誌在《曬一曬「象牙塔」裏的那些官僚主義》一文中尖鋭批評大學過度行政化,存在四大亂象,包括:「官氣」十足,衙門做派;門戶林立,近親繁殖;不務正業,攀附結交;好高騖遠,貪圖虛名。毫無疑問,官本位、過度行政化是中國學界亂象的一個重要原因。

與以往的常見反思不同的是,王曉東直面現代學術體系、論文生產體系和學界同行評議制度所經歷的變異,揭示出當本應保持長期主義、久久為功、以追求真理為目標的科學研究因為科學共同體的急劇膨脹,因為學術評價被迫在較短時間之內承擔資源配置的角色,因為學術研究、論文都與大量利益綁定,從而為學術不端的大量湧現提供土壤。這樣的分析視角與以往認為中國學界官本位、過度行政化的視角具有互補作用,共同構成中國學術不端現象層出不窮的兩個重要原因。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學術競爭是現代國與國之間競爭的核心領域。經過改革開放40多年的持續投入,目前中國無論自然指數還是高水平國際期刊論文數量都已位列世界第一,今後需要根治學術腐敗、學術亂象,需要營造風清氣正、開放透明、追求真理、久久為功的學術環境,讓中國學術既有數量優勢、又有質量優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