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公平問題日益成為牽動中國人心走向的公共議題。無論是去年引爆輿論的北京協和醫學院董小姐事件，還是今年「兩會」期間備受熱議的農民養老金過低問題，都在說明中國社會的民情已經發生變化，人民的公平訴求變得越來越強烈。

改革開放40多年來，中國從一個以農村人口為主的貧窮落後國家快速崛起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和第一大工業國，數億人擺脱貧困，大量的人過上富足的現代生活。但與此同時，社會的貧富分化開始擴大，階層固化的問題隨之凸顯。十多年前，廣東省與重慶市一度出現是「優先做大蛋糕」還是「優先分好蛋糕」的發展模式之爭。十多年後的今天，面對中國社會同時出現經濟增速放緩與人民的公平訴求日益強烈的兩個現象，是「做大蛋糕」還是「分好蛋糕」仍是重要的公共議題。

在2022年世界經濟論壇視頻會議的演講中，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表示：「『國之稱富者，在乎豐民』……中國要實現共同富裕，但不是搞平均主義，而是要先把『蛋糕』做大，然後通過合理的制度安排把『蛋糕』分好，水漲船高、各得其所，讓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惠及全體人民。」這番說法表明中國政府是以辯證視角來理解「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的關係，既追求共同富裕，又反對平均主義。

習近平的說法與啟動改革開放的鄧小平的觀點非常相似。鄧小平的改革開放打破過去的平均主義，是希望通過發展經濟、「做大蛋糕」來改變國家貧窮落後的命運，然後在發展過程中防止兩極分化，有序推動共同富裕。鄧小平曾說：「我們堅持走社會主義道路，根本目標是實現共同富裕，然而平均發展是不可能的。過去搞平均主義，吃『大鍋飯』，實際上是共同落後，共同貧窮，我們是吃了這個虧的。」正因這樣，鄧小平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由於辛勤努力成績大而收入先多一些」，然後「影響左鄰右舍，帶動其他地區」，以合理方式走向共同富裕。

「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是自人類社會開始出現生產剩餘之後便產生的問題。怎麼妥善解決「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問題，關鍵在於立足社會發展規律與人性。

古往今來，任何一個社會的發展，歸根結底在於人的積極性與創造力。只有人民大眾願意努力拼搏和發揮聰明才智，互相競爭，社會才能持續進步。然而每個人的天賦、勤奮程度、運氣不同，在自由競爭過程中必然產生分化，有輸有贏。如果輸的人一無所有，贏的人贏者通吃，必然又會造成階層固化，導致社會活力的喪失，甚至深深刺痛那些輸的人或者說看不到希望的人，埋下社會崩潰的風險，因為人性深處嚮往平等，超出人性忍受範圍的過大不平等容易引發嚴重的對立和衝突。

公平既是社會主義的理想目標，又是社會長治久安的基石。古往今來，貧富差距過大的社會往往難以持久。社會是所有人的社會，而非只是少數富人或者贏家的社會。當所有人聚在一起、組建社會，其實已經締結契約，即社會的福利、經濟的發展成果應該公平惠及所有人，至少是以所有人的忍受範圍為底線，否則會面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控訴，否則最終所有人都會在嚴重的對立和衝突中成為輸家。經濟的發展不是少數人的遊戲，而是需要所有人共同參與，需要挖掘所有人的潛力，如果社會兩極分化，少數人因為坐享其成而失去奮鬥和創新的動力，多數人被邊緣化、看不到希望，經濟活力將會喪失，最終社會只會通向衰落。

然而，追求公平絕不等於平均主義。平均主義看似大家都一樣，卻恰恰背離公平的理想，窒息社會發展的活力。讓天賦、勤奮程度不一樣的人都拿一樣的收入，是對那些有天賦、願意努力拼搏的人的打壓和剝奪，其後果是所有人都不願努力，社會便喪失進步的希望。因為平均主義違反社會發展規律和人性，推行平均主義的一個必然前提是建立高度集中的壓制性權力，若是這樣，高度集中的壓制性權力除了會徹底扼殺自由之外，還會產生基於權力的等級分配，從而嚴重破壞公平原則。

正是因為兩極分化和平均主義都是錯誤的、甚至會帶來災難性後果，所以追求公平和共同富裕的過程中應該平衡「做大蛋糕」和「分好蛋糕」的關係。只有鼓勵所有人公平、自由地競爭，讓每個人人盡其才，經濟才能持續發展，才會讓蛋糕越來越大，人們才不至於陷入零和博弈的困境。隨着蛋糕越來越大，社會應當通過合理而又可持續的方式進行公平分配，讓那些在競爭中輸的人有退路、有保障，讓那些在競爭中贏的人不會贏者通吃，讓所有人達到「水漲船高、各得其所」的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