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路蘭走紅西方 內地學術網紅仲樹被爆抄襲 部隊錯譯法庭露餡
自稱「政治理論家、作家、翻譯家、美國大學講師」的29歲中國學術網紅諸葛一楊(網名「仲樹」),和荷里活名導諾蘭(編按:港譯基斯杜化·路蘭)談笑風生走紅西方社媒後,隨即被指存在大量「漢化抄襲」行為,在中國遭遇形象翻車。
仲樹被指「漢化抄襲」
據中共上海市委機關報《解放日報》星期三(8月19日)報道,不久前因為一期諾蘭訪談視頻在中西方同步「出圈」走紅的仲樹,最近幾天在中國社媒平台上迅速「塌房」。有人扒出大量材料,稱仲樹播客《獨樹不成林》的多期內容與一些英文播客頗為相似,甚至在結構、觀點和細節上都存在雷同。
報道稱,在對仲樹的抄襲指控中,最明顯的例子是原播客有一期提到「health corps」「literacy corps」(大意是衛生服務隊和掃盲隊),「corps」(部隊)一詞在語音識別時被錯誤轉錄為「court」(法庭),隨後在仲樹的播客中出現了「衛生法庭和掃盲法庭」這種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表述。
此外,仲樹8月初為中國媒體《財新周刊》撰寫的專欄文章《大學怎樣對抗AI(人工智能)作弊》,也被指洗稿美國《大西洋月刊》,多段文字幾乎全是逐句直譯及意譯。
事實上,對仲樹的抄襲指控從上周開始便在多個中國社媒平台發酵。一篇「仲樹洗稿證據匯總」的文章在微信上熱傳,稱仲樹「從紅極一時、火遍外網,到跌落谷底、洗稿實錘,前後只經歷了一周左右的時間,速度之快令人咋舌」。以文藝作品為主的線上社區豆瓣上,星期三最熱門的討論仍然是「仲樹 越扒越有」。
在此背景下,北京至元文化旗下的出版品牌「野望」星期一(8月17日)已在官方微信公眾號宣佈,原定星期五至星期天(8月21日至23日)在武漢、長沙和上海舉行的三場美國猶太裔哲學家漢娜·阿倫特新書活動,「譯者仲樹老師因個人行程調整,無法按原計劃參加。經慎重考慮,我們共同決定取消本次活動」。
仲樹的走紅與翻車
仲樹是一名活躍在中國播客領域的網紅,她從2023年開始更新一檔名為《獨樹不成林》的政治哲學播客,以「咄咄逼人」的風格被外界熟悉。
綜合《南方都市報》和《新周刊》報道,從談論「美國民主的一地雞毛」,到自信地宣稱是「全中國最權威的中東政治評論」,仲樹毫不掩飾鋒芒地輸出對哲學和國際政治的看法,讓她在中國各大平台收穫超百萬名關注者。中國媒體《周末畫報》曾形容,仲樹是「百萬中國年輕人喜愛的『哲學腦袋』」。
仲樹15歲時就離開家鄉浙江赴美求學,目前是美國波士頓學院在讀多年仍未畢業的博士生,也自稱是布蘭迪斯大學「講師」。她還自稱精通德語、法語、古希臘語和拉丁語,形容自己在過去三四年裏「高產如母豬」,翻譯了阿倫特、古希臘哲學家普魯塔克等人的五本書。
因為這些經歷,諾蘭執導的古希臘背景新片《奧德賽》7月底在北京舉行中國首映禮時,片方便邀請仲樹以和諾蘭對談的形式進行電影宣傳。在後來公開的17分鐘視頻中,仲樹向諾蘭提出諸多電影宣傳中並不常見的「掉書袋」問題,諸如「你是否是一位為遲暮文明歌唱的吟遊詩人?」「你是否把《奧德賽》基督教化了?」等。
加拿大媒體人基思利8月1日將這期視頻轉貼至社媒X,形容這是一場「精彩而睿智」的訪談。這則貼文很快獲得逾1800萬次瀏覽,讓仲樹走紅西方輿論。仲樹隨即得意地在中國社媒上發佈題為《我的諾蘭採訪為啥在西方連夜火遍全網?》的節目。
中國官媒《環球時報》稱,仲樹的對談被多國網民評為諾蘭全球行程中「最精彩、最有深度的一次訪談」,甚至被稱為「教科書級跨文化交流」,西方網民也藉此反思本土媒體的淺層化。
過去兩周多的時間裏,仲樹的名字不斷地出現在多家西方主流媒體的文章中,科技雜誌《連線》(Wired)更以《美國人爭論不休的中國哲學家》為題來報道她的故事。
而在中國,仲樹同樣讓人爭論不休。
《新周刊》形容,仲樹不憚展示鋒芒,甚至達到某種自戀的程度,還曾自誇「中國最適合翻譯漢娜·阿倫特的學者出現了」。許多人無法忍受她不容置疑的語氣,認為她身上有「精英的傲慢」。此外,仲樹還在播客中公然宣稱自己做節目不做太多準備,於是節目時而會呈現不夠嚴謹的論述,被人詬病「張嘴就來」。
不過,中國知名主持人魯豫卻對仲樹大加讚賞道:「小樹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人們總說,大腦門聰明,我好奇,小樹的波波頭下是否就有個大腦門。我喜歡聽她在播客里暴風驟雨般輸出一個又一個哲學觀點,她讓我真切感受到智慧博學的大腦是如此迷人。閱讀小樹的文字,一樣有酣暢淋漓的感覺。」
一位受到如此謬讚的「青年學者」,卻在「出圈」後受到的輿論放大檢視中,猝不及防地「塌房」了。
除了大量「漢化抄襲」,仲樹也被質疑身為一名在讀博士,為何至今沒有發表任何公開可查的學術論文。她自封的美國高校「講師」,也被不少中國網民認為是「通貨膨脹」的身份,實際上只是博士生為退休老人上興趣班。
對於洗稿抄襲質疑,仲樹在《南方都市報》星期一(8月17日)刊出的專訪中,引用自己採訪諾蘭時提到的一句話稱:「我們生活在要求偉大為自身道歉的時代。」如此「狂人」姿態的回覆,看在不少中國網民眼裏並不意外,認為很符合她一路以來的「人設」。
仲樹還說:「這回破圈,讓我意識到了名氣的反噬(作用)。我一直以來就很害怕自己被造神,比如Z世代知識分子代表等等。在諾蘭訪談這個話題出圈之前,我有意識通過自我調侃、自我揭露短處,避免被塑造成完美的人,但是我躲避不了。現在我受到各種被扒、造謠、扣帽子什麼的,它跟造完神之後必然出現的毀神過程有關。」
《解放日報》星期三對仲樹抄襲爭議的評論則認為,自詡精英卻拾人牙慧,靠信息差大賺名聲,當然會讓受眾感到失望憤怒。「尤其是一些施行這樣行為的當事人本身就是靠『學者』身份建立起公信力的,那麼難免令人聯想,這種拿來主義只存在於自媒體創作里,還是進一步延伸到了學術工作中?」
評論指出,在中國的文學界和公共傳播領域,啟發、借鑑、洗稿、抄襲等行為的邊界變得模糊。前段時間被博主「抒情的森林」指控抄襲的幾名中國作家,就不約而同地辯稱自己是「借鑑」「無意識化用」。在微信公眾號、短視頻和播客領域,抄襲更為普遍也更難界定。
有「文學圈紀檢委」之稱的博主「抒情的森林」,過去一段時間發起的民間「鑒抄」(鑑定抄襲)行動,讓賈平凹、蔣方舟、楊本芬等大批中國知名作家深陷抄襲醜聞,引發中國文壇地震。
民間「鑒抄」行動至今仍餘波蕩漾,仲樹顯然不會是最後一名智識形象「塌方」的中國公眾人物。當抄襲的代價遠不足以形成震懾,「文化人」的翻車事故也只會複製粘貼不斷重演。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