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戰略圈似乎正在重新精算，守住第一島鏈的成本與收益。繼續前沿部署能維持對中國的威懾，但也增加美國直接捲入大國戰爭的風險；戰略後撤雖能降低碰撞風險，卻可能削弱美國在亞洲的同盟體系的威懾力與影響力。

這個戰略爭論升溫之際，恰逢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即將在華盛頓會面。

在中美繼續處理關稅、貿易與科技等分歧之際，台灣問題依舊是最敏感的議題。美軍主要力量是留在第一島鏈，還是撤至第二島鏈，不僅關乎兵力佈局，也關係到一旦台海爆發衝突，美國將扮演什麼角色。

這一爭論集中體現在美國智庫「防務優先」（Defense Priorities）高級研究員兼軍事分析主任卡瓦納（Jennifer Kavanagh）9月撰文提出的「亞洲第二島鏈戰略」。

「防務優先」智庫長期主張美國採取戰略克制，減少不必要的海外軍事承諾和前沿部署，讓盟友承擔更多防務責任。卡瓦納是美國外交與國防政策圈的資深戰略分析人士，長期研究美國軍事戰略、兵力結構和海外軍事部署，曾任蘭德公司高級政治學者和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高級研究員。

卡瓦納認為，亞洲地區值得美國用軍力保護的核心利益有兩個：保衛美國本土安全，以及保障進入亞洲重要經濟市場和貿易航道的能力。因此，她主張在三至八年內，最遲於2035年，把軍事重心從第一島鏈轉移至關島、帛琉、密克羅尼西亞、馬紹爾群島和澳洲等第二島鏈地區，縮減駐日、駐韓及駐菲美軍的前沿部署，撤走在台灣全部約500名美軍軍事教官。

她的方案並不僅是撤出，更涉及重新定義美國對亞洲的安全承諾。卡瓦納還主張，改變美國戰略模糊政策，明確表態一旦台海爆發衝突，美國將不介入；同時逐步結束與韓國、澳洲、菲律賓和日本的相互防務承諾，代之以範圍更窄、更靈活的安全夥伴關係，並結束相關核保護承諾。

第二島鏈並不是卡瓦納方案的戰略起點。她的論述是先重新定義美國在亞洲究竟有哪些利益需要軍事力量保護，再決定需要多少軍力，以及把軍力部署在哪裡。

冷戰時期逐步形成的第一島鏈，不僅是美國在西太平洋的前沿防線，也為美軍提供靠近亞洲戰區的基地、後勤支撐和力量投射能力。不過，隨著中國遠程精確打擊能力和海空軍力增強，第一島鏈基地雖然仍具有軍事價值，也更容易成為衝突初期的打擊目標。

卡瓦納因此認為，把主要力量移至距離中國海岸更遠、相對更具生存能力的第二島鏈，可以降低美國與中國爆發戰爭的風險，同時保留一定規模的空海軍力量，在地區商業航運受到威脅時縮短美軍反應時間。

但反對者認為，前沿基地存在危險，並不意味著美國應該後撤。美國海軍學會旗下雜誌《Proceedings》在6月刊載美國海軍陸戰隊中校科爾格（Brian Kerg）題為「在第一島鏈維持重兵部署」的文章，主張維持第一島鏈的前沿力量，認為威懾的關鍵是在衝突爆發前就有部隊部署在戰區。

文章認為，如果美軍主要依靠從美國本土投射兵力，中國一旦干擾從北美通往第一島鏈、長達6000多英里（逾9656公里）的海上交通線，增援力量可能來不及抵達。文章承認，日本等前沿基地和駐軍容易受到中國火力打擊，但認為前沿部署仍有助於確保美軍進入戰區和使用空域，並維持美國在當地的影響力，也有利於協調盟友行動。

因此，雙方之間的分歧，並不是第一島鏈有沒有風險，而是美國是否應該為了維持前沿威懾和對盟友的安全承諾，繼續承擔這種風險。

如果美軍後撤，誰來填補美國留下的安全空間？日本、韓國、菲律賓等國可能需要增加軍費、擴大自主防衛能力，並重新討論包括核保護在內的安全政策。美國減少承擔的安全責任，未必會讓地區軍力競爭消失，反而可能把更多防務成本轉移給亞洲國家。對台灣而言，若美軍明確排除介入，台灣的防務規劃也勢必面臨重大調整。

目前看來，特朗普政府給出的最新答案依然是留守第一島鏈。美國國防部負責政策事務的副部長科爾比今年8月表示，美國「絕對不打算退出亞洲」，將繼續通過第一島鏈維持「拒止式威懾」，同時要求盟友承擔更多防務責任。

特朗普政府目前的思路是美國繼續留在第一島鏈，同時讓盟友承擔更多責任，與卡瓦納路線有明顯差異。卡瓦納主張縮減美國防務承諾，再把主要軍事力量向第二島鏈後移。目前沒有跡象顯示，美國已準備從第一島鏈後撤；而當前美國戰略界爭論的，是美國究竟應該以什麼方式留在亞洲。

對北京來說，關注點可能不是美國是否從第一島鏈撤到第二島鏈，而是華盛頓是否會重新計算，願意為台灣和美國在亞太的利益承擔多大的戰爭風險。卡瓦納方案之所以引人關注，在於它把台灣問題、第一島鏈部署和美國對台戰略，全部放在一張圖紙上攤開來討論。在這個背景下，習特會的觀察點之一是：美國對台海風險的判斷，會不會開始影響美國在亞洲的軍事佈局？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