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業帝國」的敘事:他們是如何崛起,又在憂慮什麼

撰文:資新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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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離上海兩小時車程的崑山,工廠裏的工業機器人正以秒級的精準度組裝用於新能源汽車的動力總成與智能晶片。這裏沒有十九世紀曼徹斯特(Manchester)煙囱聳立的陰霾,也沒有二十世紀底特律(Detroit)荒涼廢棄的鏽帶。相反,這裏展示的是當今全球最龐大、最密集的工業生態系統——一個被北京塑造為「民族復興」與「和平崛起」基石的超級實體。

長期以來,西方政策制定者習慣將中國的工業飛躍視為全球化分工的自然產物,即外國資本帶來技術,中國提供廉價勞動力。然而,隨着中美戰略博弈加劇,中國正試圖推出一套完全不同的歷史敘事,一種將自身的工業崛起定義為對「西方掠奪式現代化」的終極超越,並將其定位為支撐全球普惠紅利的基礎支撐。

敘事的對決:誰創造了「中國工業奇蹟」?

在圍繞中國製造業崛起的國際討論中,最核心的爭論莫過於對「中國如何走到今天」的歷史解釋權之爭。西方與中國各自構建了一套邏輯自洽卻截然相反的敘事體系。

在華盛頓與布魯塞爾的傳統本土派與建制派看來,中國今日的工業繁榮本質上是西方主導的自由主義全球化秩序的「產物」,甚至是西方資本與技術傾斜下的「恩賜」。

這一觀點的代表性聲音在近年來美國政治光譜的演變中愈發清晰。例如,美國副總統詹姆斯·戴維·萬斯(J.D. Vance)及多位新右翼本土派政治人物曾多次闡述過一套關於「全球化失算」的邏輯。在西方的原始設計藍圖中,冷戰後的全球分工有着明確的階梯:西方憑靠強大的研發能力、頂尖的基礎科學、資本市場以及品牌設計,牢牢佔據全球產業鏈的最高端,賺取最豐厚的利潤;而中國等後發國家則應當安心充當全球流水線上的勞動力供給者,承接低附加值的加工製造。

2022年2月4日,美國眾議院議長佩洛西於國會大廈就《2022美國競爭法》發表講話。該法案以應對中國競爭為名,為美國半導體製造業撥款520億美元,為改善美國供應鏈撥款450億美元,為汽車、消費者電子商品和國防系統生產的關鍵部件撥款20億美元。(Getty Images)

在西方的設想中,這一體系不僅能為西方消費者提供廉價商品,還能通過將中國納入世界貿易組織(WTO)等規則框架,逐步將中國鎖定在全球分工的下游。

然而,正如萬斯等西方政治家所抱怨的那樣,事情並沒有按照西方預設的路線圖發展。西方資本家為了追逐短期高額利潤,將工廠與技術大量轉移到中國,卻未料到中國「學會了所有高端的東西」。

中國並沒有甘於停留於「紡織品與玩具生產國」的定位,而是通過產業政策、技術引進、本土消化與自主創新,順着產業鏈快速向上攀爬,一舉切入了西方原本獨佔的半導體、高端裝備、新能源汽車和航空航天等高端製造領地。

在西方本土派眼中,中國現在的崛起構成了對西方技術壟斷的「背叛」,西方不僅沒有換來預期的市場秩序,反而「養大了自己最強大的競爭對手」。

一面中國國旗被放在帶有晶片的印刷電路板上。這塊印刷電路板印有「中國製造」字樣(Reuters)

中國的「自強與反哺論」:被忽視的和平紅利

面對西方的「恩賜論」與「受害者姿態」,中國的敘事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解釋框架。在北京與中國主流經濟學界看來,將一個十四億人口大國的工業化歸結為外部施捨,是對中國幾代人艱苦奮鬥與戰略決策的極大扭曲。

中國的敘事強調,工業化的種子早在西方資本大規模進入之前就已經埋下。從建國初期在封鎖中奠定的重工業骨架,到「三線建設」建立的軍工與基礎製造業底座,再到改革開放後幾代勞動者以極高的儲蓄率、勤勞與智慧積累起來的資本,才是中國工業化的根本內因。中國目前擁有世界上規模最龐大的工科工程師隊伍,完善的基礎設施網絡,以及對技術轉化的極高熱情,這些都不是外部資本能夠簡單賜予的。

更重要的是,中國敘事指出,中國製造業的爆發不僅沒有「剝削」西方,反而長期構成了西方過去數十年低通脹、高福利繁榮的穩壓器。幾十年來,中國向全球輸送了成千上萬億品質優良、價格合理的消費品與中間品,極大地降低了歐美普通家庭的生活成本,使得西方在薪資增長緩慢的情況下依然能夠維持極高水平的生活質量。

可以說,正是中國「世界工廠」的高效運轉,消化了西方大量的貨幣擴張壓力,避免了歐美早早陷入惡性通脹。在中國看來,西方不僅不應將中國的工業化視為威脅,反而應當承認並感謝中國製造業對全球經濟穩定所做出的巨大歷史貢獻。

9月23日,在上海舉行的第25屆中國國際工業博覽會上展出的一組大型工業機器人產品 (新華社)

「工業帝國」的真相:核驗中國工業的真實刻度

這場敘事之爭的背後,是中國工業體系在全球範圍內所展現出的物理厚度。要理解雙方的分歧,必須首先客觀核驗中國當代工業化的真實數字與結構。

從總體規模看,根據聯合國工業發展組織與世界銀行的核算,中國製造業增加值在2023年已邁過4.8萬億美元大關,約佔全球製造業總產值的近三成。這一規模斷層式高居全球第一,幾乎是排名第二的美國(約2.5萬億美元)的兩倍,並顯著超越了德國與日本的綜合體系。

除了規模,中國製造業最核心的屏障在於其全天候的工業鏈條。中國是目前全球唯一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四十一個工業大類、二百零七個工業中類、六百六十六個工業小類的國家。這意味着從螺絲釘、數據線等基礎零件,到特高壓輸電設備、超大型液化天然氣運輸船以及高端數控機床,中國實現了世界上最高的本土閉環率。

在長三角與珠三角,一個複雜的工業產品,其上千個零部件可以在方圓一百公里的半徑內完成從研發設計、樣品打印、零部件配套到批量組裝的全流程。這種效率的背後,並非簡單的低人力成本,而是自動化與生產率的跨越。

全球研究機構如Gavekal的報告指出,外界長期依賴的傳統統計方法低估了中國的工業生產率,中國不僅是製造產量的領導者,更已成為生產率提高的領頭羊。國際機器人聯合會的數據顯示,全球工廠中運行着約五百萬台工業機器人,僅在2025年一年,全球新增安裝量就超過六十萬台,其中近六成部署在中國。

這種極高的產業鏈密度與自動化加持,構成了中國工業將技術打到「地板價」的底氣。以工程機械領域的盾構機為例,上世紀九十年代,中國修建地鐵與隧道依賴進口,德國與日本廠商單台開價三億至七億元人民幣,且維修過程拉警戒線禁止中方人員靠近。自2008年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國產盾構機下線以來,不僅打破了技術壟斷,還研發出原位變徑掘進等新技術,同級別設備售價直接降至兩三千萬元人民幣,一舉拿下全球七成以上市場。

同樣的故事發生在光伏與醫療器械領域,上游矽料到組件的全產業鏈突破讓光伏組件價格跌去九成以上,主動脈支架等高端醫療器械國產化後售價大幅下降。在歐洲企業眼中,這是打破暴利規則的「斷人財路」;但在中國工業的邏輯裏,這是依靠工程師紅利、大規模集群與全產業鏈把高端技術轉變為普惠產品的必然結果。

從依賴高價進口到完全自主研發,中國盾構機將曾經單台數億元的壟斷天價,直接打到了零頭般的「地板價」。憑藉全產業鏈集群與硬核技術突破,國產盾構機不僅實現了降本增效的普惠惠民,更一舉拿下全球七成以上市場,重新定義了全球工程機械的定價規則。(新華社)

歷史維度的重構:冷戰地緣博弈下的生存與積累

從歷史維度來看,建國初期的中國面臨着近乎絕望的經濟癱瘓與技術空白,幾乎完全缺乏現代工業的基礎製造能力。為了打破這一困境,北京在新政權成立初期選擇了全盤借力蘇聯模式,通過「一五」計劃引進了蘇聯的技術與資本,以此構建其重工業體系的雛形。

然而,隨着二十世紀五十年代末中蘇結盟破裂,莫斯科突然撤走技術專家並終止援助,使得這個年輕的政權瞬間陷入美蘇兩大陣營的雙重地緣圍攻與技術禁運之中。面對極度的安全焦慮與潛在的軍事衝突威脅,毛澤東領導層做出了一個激進的戰略決策——啟動旨在應對核戰爭危機的「三線建設」。

這一決策本質上是一場舉國體制下的資源再分配與工業地緣重塑。通過行政指令,國家將大量的戰略工廠、研究機構以及數十萬計的技術勞動力,從易受攻擊的沿海地區強行搬遷並分散至西部深山與荒漠。雖然這種遠離市場與交通樞紐的佈局造成了巨大的資源配置效率損失,但在當時極端殘酷的地緣政治環境下,它確實以高昂的經濟成本為代價,為中國保留了最低限度的工業存續能力與國防科研底座。

改革開放後,中國精準抓住全球產業轉移的窗口期,將高儲蓄率轉化為龐大的基礎設施投資,並憑藉完善的基礎教育培養出海量高素質的產業工人。進入二十一世紀,加入世界貿易組織進一步釋放了中國的製造潛力,中國一躍成為「世界工廠」。

關於中國工業崛起的動力,學界有着激烈的辯論。有學者提出「低人權優勢」理論,認為較低的福利保障與勞動力成本是中國製造業價格競爭力的核心;也有觀點歸因於匯率管制。然而,這些單一因果論很難解釋複雜的經濟現實。如果單純靠低工資與匯率貶值就能實現工業化,阿根廷、委內瑞拉或伊朗理應成為工業強國;而近年來日元兑人民幣大幅貶值,日本的製造業份額與競爭力卻並未因此上升。

事實證明,低成本或許構成了早期的啟動條件,但中國工業後期的爆發,根源在於宏大的基礎設施網絡、世界上最龐大的工科工程師隊伍、高密度的產業配套生態,以及幾代人默默犧牲所積累的產業資本。

德國汽車行業的萎縮,進一步影響當地化工、機械製造,甚至是電子工業等行業。(Reuters)

霸權重塑與大國困境:全球工業格局的鏡像與警示

雖然輿論普遍認為美歐製造業已經落伍,但低估世界頂級強國的復興決心與工業底藴將是致命的戰略失誤。在中國工業正在步入強盛的時期,還沒有沾沾自喜的本錢。

美國等西方國家推行製造業迴流,其核心意圖並非將服裝鞋帽等低附加值流水線重新搬回本土,而是旨在重新掌控製造業的控制權,重塑全球製造業的分佈、分工與分流。美國在高端製造業上依然保持着遙遙領先的地位。在特種化工、精細製藥、高端電子產品以及高階醫療器械等高利潤領域,美國依然把持着技術源頭。更重要的是,支持這些高端產業鏈的研發生態、設計能力、頂級高校人才儲備以及全球金融體系,依然是其他國家難以比擬的。

與此同時,美國通過《晶片與科學法案》等政策手段,正動用國家力量強行重塑供應鏈。它們不求完全取代中國的產能,但求在高端晶片、人工智能與關鍵材料上建立閉環,限制中國向產業鏈頂端攀升。

與西方重構霸權相照應的,是老牌製造強國盛極而衰的歷史教訓。德國製造業因過度依賴傳統機械與燃油車產業,在面對電動化與數字化浪潮時反應遲鈍,疊加廉價能源中斷與高福利體制,其基礎工業競爭力嚴重受損。

日本的教訓更為慘痛,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遭美日貿易戰打壓後,因固守封閉的技術標準體系而錯失網路與智能終端革命,陷入「技術加深、市場變窄」的怪圈,加之人口老齡化與內需低迷,逐漸喪失了對全球新產業形態的定義權。

無論是因為資本追逐高回報導致產業空心化,還是對新興產業技術路線的判定失誤,德日與英美走過的彎路表明,一旦失去對創新節奏的把握和成本優勢,任何龐大的工業帝國都有可能步入下坡路。

中國內地收入預期放緩與避險情緒交織,大眾消費逐步轉向求質防縮的理性防禦形態,內需持續疲軟成為宏觀經濟賽道換軌中的顯著痛點。﹙視覺中國﹚

換軌期的陣痛:中國消費範式的重塑與迭代

今天的中國工業,正處於一個極其敏感的換軌期。一方面要應對西方的打壓,另一方面要承受內部經濟轉型與需求調整的壓力。這種宏觀大勢與微觀獲得感之間的落差,成為了當前中國經濟最突出的矛盾。

最直接的挑戰來自於自動化對就業的衝擊。全球五百萬台工業機器人中的絕大多數正進入中國的車間,雖然自動化提升了整體效率,但效率提升之後,普通勞動者能否公平分享由此創造的收益,成為了一個亟待解決的社會課題。隨着傳統製造崗位的減少,高學歷年輕人面臨就業結構性錯配,中高齡工人難以向高端智造轉移,如果宏觀經濟大勢無法及時轉化為民眾切實的獲得感,龐大的製造業體系將失去穩固的內部消費支撐。

與此同時,正如經濟學家斯蒂芬·羅奇(Stephen Roach)長期指出的那樣,中國推動經濟從「投資與出口驅動」向「內需消費驅動」再平衡的努力依然面臨巨大挑戰。羅奇警告稱,按照當前趨勢估算,若中國在全球製造業增加值中的佔比繼續攀升,世界其他地區將難以接受這一結果,反華保護主義將不可避免地擴大。

針對這些困境,中國政府正試圖通過構建全國統一大市場來破局,意圖打破地方保護主義與區域壁壘,促進商品與要素的高效流動,以此釋放十四億人口的超大規模內需潛力。然而,打通統一大市場絕非一日之功,如何在消化產能的同時平衡就業崗位減少、讓工業紅利轉化為居民可支配收入,是決定中國工業能否跨越「黎明前的黑暗」的關鍵。

在此背景下,中國社會與政策層面展現出一種強烈的願望,希望通過激活消費來強力更換經濟增長賽道。然而,這種努力所面臨的更深層瓶頸在於,人們往往下意識地將「消費」等同於典型的西方式消費範式。所謂西方式消費,本質上是二十世紀工業化繁榮時期建立起來的物質驅動型模式,它以高耗能、一次性消耗、追求超額物質佔有和頻繁的產品迭代為核心特徵,高度依賴高槓桿信貸支撐,並在全球範圍內引發了嚴重的資源過載與環境赤字。

這種舊式的消費概念在當前的資源與環境約束下已經明顯滯後於時代,如果中國十四億人口完全照搬這種大規模資源消耗型的西方式消費路徑,不僅全球資源承載力難以維持,也會與中國自身的可持續發展戰略產生根本衝突。

因此,真正的破局之道並不在於盲目複製西方的物質高消耗消費,而在於實現消費概念與行為的根本性迭代。中國需要將消費的重心從單一的物質刺激,轉向優質公共服務供給、體驗型與知識型消費、綠色低碳生活方式以及數字人文紅利共享,通過這種社會生活方式與消費範式的升級,才能在不重蹈西方高消耗覆轍的前提下,走出一條符合自身國情的內需驅動之路。

近年中國AI產業蓬勃發展,2025全球工業網路大會上的人形機械人。(新華社)

未竟的歷史拷問

從曼徹斯特的蒸汽機到底特律的流水線,再到如今長三角與珠三角的智慧工廠,全球工業中心轉移的軌跡始終伴隨着權力與規則的重構。

西方傾向於認為,一個擁有絕對工業實力的國家必然會重蹈「強權必霸」的歷史覆轍,並堅持將其歸咎於西方失算;而中國則試圖證明,其工業體系是靠自主奮鬥建立起來的,既是維護自身安全的底牌,也是向全球提供普惠產品的穩定錨。

然而,站在工業產值的頂峰,中國面對的並非坦途,而是極其複雜的未知挑戰。西方對製造業控制權的重塑決心、新興技術的劇烈變革、國內就業與內需的再平衡,以及全球貿易保護主義的洶湧暗潮,都意味着中國工業化正步入水到渠成的後半程與考驗戰略智慧的深水區。

這場關於「誰撬開了工業化大門、誰能重塑未來工業秩序」的歷史解釋權之爭,依然處於充滿變數的博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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