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發展邊腐敗」 的深圳「先行示範」了什麼?

撰文:辛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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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偉中與王守睿相繼落馬,絕非兩起孤立的官場風暴。一個是特區的「大管家」,一個是特區中的特區的一把手。兩個人的相繼落馬,真是好好「示範」了一把邊發展邊腐敗。

如今回頭看,「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先行示範區」自提出後,出現在深圳所有政策文件中,甚至深圳街頭標語也隨處可見,但平心而論,它在公眾感知與實際治理中已經嚴重「空心化」。公眾之所以「聽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這個定位的持續展現,是因為這個原本承載著全面體制探索的宏大命題,早已被地方官僚矮化成了要政策、批土地、招商引資的「免死金牌」和裝飾性標籤。

反腐需要日日講、年年講,「先行示範區究竟示範了什麼」,同樣應該是深圳決策層無法迴避、必須撫心自問的根本問題。

位於廣東省深圳市南山區的深圳灣體育中心以及周邊建築。(2025年6月25日攝,無人機照片/新華社)

先行示範區究竟是什麼?最初的承諾與設計

2019年中央發布支持深圳建設先行示範區的《意見》時,其核心意圖絕非再造一個單純的「GDP工廠」,而是要求深圳完成從1980年代「經濟特區」向現代化全方位治理樣本的根本跨越。

中央給深圳劃定了五大戰略定位:高質量發展高地,擺脫粗放投資,走向真正的前沿創新;法治城市示範,營造透明、公平、權力受制約的制度環境;城市文明典範,文化軟實力與城市包容度;民生幸福標杆,住有宜居、勞有厚得,解決教育、醫療、養老痛點;可持續發展先鋒,生態、綠色與空間治理現代化。

從字面設定看,「先行示範」的本質是回答一個時代難題:當一個城市富起來之後,如何建立一套公平、法治、共享且可持續的現代治理文明,給全中國做樣板。

深圳灣。(新華社)

為什麼「聽不到、看不到它的展現」?

然而,這個「頭銜」在現實中迅速褪色,甚至淪為普通市民與外界眼中的「背景音」,其根源在於深圳的實際落實與其初衷發生了嚴重的背離,甚至被異化為「政策提款機」。

地方治理層並未真正沉下心去探索制度與社會創新,而是習慣性地將「先行示範」理解為「中央還能給深圳什麼特殊政策?還能多批多少土地?還能給多少監管豁免?」它被退化成了一套官員用來向上爭取資源、向下推動大項目的話語工具。

2025年8月26日,深圳經濟特區建立45周年無人機燈光秀表演在深圳市民廣場舉行。(新華社)

「民生幸福標杆」被高壓內卷取代。如果一個城市宣稱要示範「社會主義的幸福感」,那麼它的勞動者就不該承受最極端的加班文化與生活焦慮。居民不該為高昂的居住成本、短缺的優質公立學位和嚴重的醫療擠兌疲於奔命。然而,深圳對「人」的關懷長期滯後於對「產值」的索取,數千萬建設者在繁華地標背後感受到的是沉重的生存負擔,自然對官方口中的「幸福標桿」毫無共鳴。

不少觀察者認為,深圳在經歷早期「殺出一條血路」的快速擴張後,近年來顯得「保守」,缺乏了早期「先行先試」的銳氣,未能完全展現出「先行示範區」應有的破局風範。面對杭州「六小龍」等城市的崛起,深圳在部分前沿產業的先發優勢受到挑戰,部分人才更因深圳高房價、高生活成本而流向其他城市,削弱了深圳「先行」的絕對優勢。深圳在教育、醫療、住房等優質公共服務的供給上,仍存在「質」與「量」的差距,未能充分感受到「民生幸福標杆」的全面覆蓋。對於後來者,深圳在人情世故和職場文化上,相比早期「不用裝」的純粹創業環境,也逐漸顯現出一定的「內卷」和「功利」色彩,削弱了「先行示範區」應有的開放與包容體驗。

而 「法治示範」更是在不受約束的權力面前破產:法治城市的核心是「把權力關進制度的籠子」。但從市長覃偉中到主管前海的王守睿,以及基建、交通系統頻頻爆發的深層腐敗表明,特區的權力運作依然高度依賴長官意志、內部審批與灰色尋租。如果連最基本的招投標、土地劃撥、項目規劃都充斥著私相授受,法治示範便淪為空談。

中國對外開放的大門不斷擴大。圖為,空中俯瞰廣東自貿區深圳前海蛇口片區。(新華社)

示範了發展,示範了腐敗,但示範了「現代治理」嗎?

深圳的經濟發展數據是亮眼的。GDP分別於2010年、2016年突破1萬億、2萬億,年均增速11.6%,體量迅速膨脹,進入「大象起舞」階段。2020-2025年體量已大,增速換檔至5%-6%的中高速,GDP於2021年突破3萬億,2025年達到38731.80億元,穩居全國第三,僅次於上海、北京。深圳是「工業第一城」,規上工業增加值保持較快增長,2026上半年增長8.7%,其中高技術產品,如3D打印、工業機器人、集成電路產量爆發。基於此,外貿進出口保持快速增長,2026上半年進出口增長33%,出口連續33年全國第一,進口創歷史同期新高。

但一體兩面的是,這些年的深圳發展,示範了資本的狂飆,卻沒示範財富的普惠:深圳展現了極致的造富神話和巨額的財政收入,但其公共服務水平與社會保障體系,遠未達到能讓全體市民共享發展成果的程度。

東部通航的直升機準備降落在深圳市中心的大中華直升機場。(新華社)

示範了工程的速度,卻沒示範權力的透明:深圳具備幾天建一層樓、幾年造一座新城的執行力,但同時也展示了數百億甚至千億級政府投資項目在封閉運作下,如何迅速將主政官員拉下水。

示範了舊模式的慣性,卻沒示範轉型的魄力:在面臨增長瓶頸時,決策層拿出的依然是二十年前「大搞基建、招商拉投資、賣地搞房產」的三板斧,卻看不到面向未來的體制突破。

深圳市南山區科技園。(新華社)

中央對深圳「先行示範區」的定位極高,要求深圳在多方面成為全國標桿。但深圳在基礎研究、區域協同、部分體制機制改革上仍存在短板,深圳絕對未能達到「全能冠軍」的標桿狀態。如果深圳所呈現的「先行示範」,僅僅意味著更宏偉的天際線、更龐大的GDP數字,以及一批又一批因利益勾結而落馬的高官,那麼這種模式對全國其他城市而言,非但不是示範,反而是一種沉重的警示。

深圳的領導層確實需要深切捫心自問:深圳究竟是在「先行示範」,還是在「透支特區光環」?「先行示範」四個字,絕不能只是年終工作報告上的套話,更不能成為掩蓋治理赤字與權力尋租的政治保護色。這座城市如果不能把對「GDP數字」的迷戀轉移到對「權力監督」、「法治公平」與「人的尊嚴」的制度建設上,那麼即使再建起十個前海、立下再多宏偉目標,這座城市依然回答不了它最初承諾要解答的時代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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