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官方設定的90天離岸信託納稅申報過渡期，本周四（10月22日）截止，一些中國富豪已着手補稅，但也有人等待觀望、有人嘗試終止離岸信託、拋售股票，甚至轉換國籍，尋求避稅。

今年7月24日，中國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聯合印發《關於離岸信託個人所得稅有關事項的公告》，正式明確對中國稅收居民的離岸信託徵收個人所得稅，適用稅率20%。

10月19日，中國稅務總局再次提醒相關納稅人，周四前完成歷史未繳稅款申報繳稅的，不加收滯納金。此舉是中國在全球加強收稅的最新一步，終結了中國人在海外設立信託在稅務上的長期模糊。

投入基本門檻在百萬美元以上的離岸信託基金，一直以來是中國高淨值人士、尤其境外上市企業創始人群體用以傳承財富、保護資產，同時規避部分稅務的機制。

波士頓諮詢集團估計，中國的離岸財富規模約達1.7萬億美元。其中信託基金涉及的財富不容小覷。《財新周刊》引述卓佳集團中國區信託業務數據稱，2018年1月至2022年10月赴港、赴美上市的454家中資企業中，49%設立了海外信託。

據彭博社數據，全球最富有的500人中，有八名中國人通過離岸信託持有上市企業股權，相關資產總值達到1402億美元。

中國對稅收居民的全球所得徵稅，但離岸信託徵稅一度處於灰色地帶。它們通常設立在「避稅天堂」，如英屬維爾京群島（BVI）、開曼群島等，架構複雜，令稅務機關難以掌握實情。

不過，隨着中國推進在CRS（共同申報準則）下與各國交換跨金融賬戶信息，2024年就有海外信託設立人收到中國地方稅務的補稅提醒，今年7月的新規是全國標準化、規範化。

德同國際律師事務所（Dentons Rodyk）合伙人白璐（Linda Bai）對彭博社說，富豪們意識到，稅務機關能夠根據公開的上市文件、收購公告等資料，交叉核實他們的應繳稅款，「你是逃不掉的。」

路透社引述三名知情人士稱，中國國家稅務總局已指示工作人員，根據胡潤富豪榜、企業申報文件及其他公開資料整理的名單，追查須繳納離岸信託相關稅款的人士。在富裕企業家較為集中的部分省市，稅務機關已成立專門工作組，負責收集離岸信託的相關信息。

全周期徵稅，規模有多大？

此次徵稅、追繳歷史稅款，覆蓋了離岸信託從設立、存續運營到清算的全階段：設立時，須按裝入信託的資產市值扣除原值後的增值部分繳稅；存續期間，利息、股息等收益須按年申報；信託終止時，則須就應稅清算收益繳稅。稅率均為20%。

其中，設立環節的稅款原則上只追溯三年，即2023年以前裝入信託的資產，原則上不追繳設立環節稅款，金額10萬元人民幣以上案件例外。

至於信託存續期間的收益，官方並未明確追溯年限，僅規定將2025年底前尚未繳稅的應稅收益一次性匯總計算，按20%的稅率補繳。

追繳稅金規模有多大？假設一名企業家將價值10億元人民幣、原始成本為1億元的股票裝入離岸信託，在不考慮其他可扣除費用的情況下，若須按20%的稅率繳稅，僅設立環節就可能產生1億8000萬元的稅款。

如果這名企業家早在10年前就將股票裝入信託，原則上可免於補繳設立環節的稅款，但過去10年信託產生的應稅收益，仍可能需要按20%的稅率補繳。

在香港和新加坡設有辦事處的財富諮詢公司嘉立信傳承集團（JLT Legacy Group）行政總裁劉彥（Oscar Liu）對路透社說，最新措施對在香港和美國上市的中國企業創始人衝擊最大，因為許多人曾在2014年至2020年公司估值處於高峰時，通過信託出售股票。這些收益都需要繳稅。

「我們估計，單一個案須繳納的稅款，可能從數百萬元人民幣到數億元，甚至數十億元不等。」

全階段追繳也讓一些人進退兩難。財新8月的報道稱 ，不少人已在評估應對申報補稅事宜，也有部分人士抱着觀望心態，還有的考慮直接拆除信託。但問題在於，一旦終止信託，按照新規，清算環節也會有一筆稅務成本。

一些富豪措手不及，轉換身份有用嗎？

有人已開始出售股票籌措現金。據《南華早報》報道，海底撈聯合創辦人舒萍9月通過家族信託持股實體，出售價值最高3.53億美元的公司股票。海底撈本月又宣佈，向創辦人張勇提供最高1億元人民幣的短期貸款，用於個人財務安排。

報道指出，這些舉措引起市場對海底撈創辦人家族是否正為補繳離岸信託稅款籌資的猜測。

2021年在美國上市的中國招聘企業BOSS直聘，創辦人趙鵬9月出售約1.1億美元股票。彭博社引述知情人士指出，這筆交易是為了繳稅。

也有人措手不及。據路透社報道，一些房地產開發商雖然過去幾年曾獲得大筆股息，但隨着中國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如今財務狀況已十分脆弱，無力支付所欠稅款。

一名科技業億萬富豪的家族辦公室表示，如今花在計算稅款上的時間比股票交易還多，並正在出售約一半的股票投資組合。一名工作人員形容，要求在三個月內以現金繳稅，感到「仿佛腳下的地毯突然被抽走」。

還有部分中國富豪正在轉換國籍，試圖避稅。一名已取得香港身份的大陸人士對路透社說，正放棄大陸居民身份，以避免丈夫的財富受到中國稅務機關追查。

不過，中國官方對海外架構實施穿透性監管，實質大於形式。轉換國籍或居住地，並不意味着就能擺脫中國稅務機關的追繳。根據新規，即使已取得外國國籍或境外永久居留權，只要主要經濟利益來源於中國境內，仍可能被判定為中國稅收居民。

就這一點，為高淨值人士及家族提供服務的思雅仕律師行合伙人康唯評論：「這張網撒得非常廣。」

在中國地方政府擴大徵稅來源之際，對於中國富豪而言，海外資產不再是能輕易避開稅務監管的避風港。從信託，到境外投資收益，中國對富豪境外財富的監管，正從過去的模糊被動，走向明確和主動的階段。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刊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