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台灣光復81周年，北京在福建福州舉行紀念座談會，國台辦主任宋濤、福建省委書記趙龍等人出席，國民黨前主席洪秀柱、蔣介石曾孫蔣友松也在座。宋濤致詞時重申台灣光復是中國抗戰勝利的重要成果、批評民進黨推行「去中國化」，再度強調堅定推進祖國統一。與此同時，解放軍東部戰區則發布紀念海報，《解放軍報》重申「以武促統」的戰略能力。

這些話套在兩岸政治關係的語境裡，當然已經有些「行禮如儀」，然而對照去年北京正式將10月25日設為「台灣光復紀念日」，今年的紀念活動其實就有了意義，意即北京已不需要每年重新「發明」一套台灣光復論述，而是將這段歷史納入國家制度，讓紀念成為固定的政治動作，持續服務於對台主權主張與統一敘事。

反觀台灣這廂，今年照樣放了光復節假期，唯民進黨政府卻彷彿沒有這個節日一般，如見賴清德、台灣行政院長卓榮泰等府院高層皆未公開發表紀念談話，只有台灣陸委會在宋濤發言後回敬一句「中華民國都將繼續存在」。

兩相對比，北京繼續高調紀念台灣回歸中國，台灣則忙著強調中華民國不會消失，依舊各說各話，卻又不約而同碰觸一個彼此都難以迴避的歷史問題：1945年台灣究竟光復了沒有？如果已經光復，81年後的今天，兩岸究竟還有什麼需要統一？

去年適逢台灣光復80周年，《香港01》以〈北京續將台灣納中國敘事　反觀民進黨在害怕什麼？〉為題評論，點名了北京將光復節法制化，是把台灣重新嵌入中國國家敘事的政治工程中。如今一年過去，北京對此的操作，業從制度建立轉入常態運作，猶見宋濤今年提出的鑄牢共同歷史記憶、弘揚中華文化、深化兩岸融合發展與推進祖國統一四項主張，基本沿襲既有對台政策，縱然談不上多大的新意，卻也說明了北京不打算讓光復只停留在歷史紀念。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北京正試圖將1945年的光復與未來的兩岸統一接成同一條政治時間線，一方面用前者去證明台灣屬於中國，隨後再將其描述為完成一套民族復興的必然任務。然而，這套敘事的政治目的縱然十分明確，但其中也有一個值得追問的概念問題，或謂更偏向法統法理的邏輯問題。

在不少大陸民眾，乃至台灣部分統派支持者的認知中，台灣至今仍處於「有待收復」的狀態，彷彿這塊土地尚未回歸中國，必須等待未來某一天完成收復，才算真正實現國家統一。然若按照「中華民國」的歷史法統來理解，這個說法至少存在概念上的矛盾。回到1945年日本戰敗後，中華民國政府依據盟軍戰後安排接收台灣，10月25日在台北舉行受降儀式，開始對台灣實施統治。從中華民國的憲政與歷史敘事來看，台灣自此結束日本殖民統治「回歸中國」。時至1949年國共內戰，中華人民共和國在北京成立，中華民國政府遷往台灣，兩岸自此進入長期分治。

換言之，按照這套歷史理解，1949年發生的事件，不是台灣再次脫離中國，也不是台灣重新落入外國統治，而是國共內戰造成中國政權分裂，形成兩岸由不同政府分別統治的政治現實。

就今日言，中華人民共和國實際統治中國大陸，中華民國政府持續治理台灣、澎湖、金門、馬祖及部分南海島嶼，雙方長期對中國的代表權與主權定位各有主張，政治制度也不同，但這都不構成得因此抹去1945年接收與1949年分治的歷史先後關係。而這正是「收復台灣」與「統一中國」兩種說法最值得區分之處。

簡言之，如果認為台灣在1945年已經回歸中國，那麼今天兩岸問題的核心，就不是台灣這塊領土尚未收復，需要去統一的是中國兩岸分裂的治權，而不是思慮重新收復一塊尚未回歸中國、或像是仍由外國政府控制的領土。從這個角度看，統一所要解決的是分治的政治秩序，而非用收復的立場重新上演一次台灣「光復」。

當然，北京的官方論述並非不知道這段歷史，還恰恰相反，北京始終強調台灣1945年已經光復、已經回歸中國，並將1949年後的兩岸分治定義為內戰遺留問題。因此，問題並不在於北京如何定義台灣已經光復，而在於其政治宣傳與社會認知之間，經常把「尚未統一」與「尚未收復」混為一談。兩者看似字面差別，背後卻涉及如何理解台灣政權，以及如何看待兩岸分治的歷史性質。

倘若把台灣描述為一塊等待收復的失土，便容易忽略中華民國政府在1945年即已接收台灣，以及1949年後持續在台灣行使治權的事實。這也暴露北京統一敘事的一項難題：既要承認1945年中國已經收復台灣，又要面對今天台灣仍由一個自稱中華民國的政府實際統治。

就這道違背來說，北京當然可以不承認中華民國的存在，按其一貫主張中華人民共和國是代表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但政治立場終究還是要回應到歷史事實。而與此同時，這也恰好是民進黨最不願正面處理的部分。

賴清德政府上台後，近年反覆強調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的「新兩國論」，試圖將中華民國的政治正當性建立在台灣現行民主制度與實際治理之上。這箇中的問題是，當賴清德將中華民國的歷史有意無意壓縮至1949年以後，甚至連1945年的台灣光復都成為官方不願觸碰的詞彙，便產生另一重矛盾：即民進黨需要中華民國作為現行國家體制的合法性來源，卻又對中華民國在中國大陸的歷史，以及其接收台灣的法統脈絡保持距離。結果就是，民進黨上下需要捍衛中華民國時就高喊中華民國，碰到中華民國的中國歷史時，就直接陷入彆扭不適。這也就得以解釋為何今年光復節，台灣官方的沉默比起發表任何聲明都更耐人尋味。

反觀國民黨主席鄭麗文今年至少還發表了紀念談話，強調殖民傷痕不應美化，並主張認同台灣、守護中華民國與傳承中華文化可以相互成就等等，不過可惜的是，鄭麗文的這番話最終還是落在和平、團結與避免戰爭的政治呼籲，對光復而下的兩岸分治法統問題著墨有限。

是以，化整為零來看，台灣光復81年的今天，兩岸的政治地景頗為荒謬，一面是北京年年紀念台灣已經回歸中國，卻仍有不少人將台灣理解為尚待收復的領土，而民進黨政府高喊中華民國將繼續存在，卻對中華民國接收台灣的歷史只能沉默，而國民黨縱然力圖在歷史認同與和平訴求之間尋求平衡，卻無能說清其政治主張所依據的歷史法統。某種程度來說，台灣早在81年前就已結束日本殖民統治，但今天兩岸真正沒有解決的，是1949年留下的政治問題，而不是1945年尚未完成的光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