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康永10月初在眾目睽睽下走進了沈伯洋的場子，釀生的風波一路走到10月底，他終於在眾望所歸下跟進了蔣萬安的競選場合，又在微博澄清「沒有支持過台獨」，這場持續近一個月的兩岸政治風波，至今仍沒有明確的句點。國台辦後來重申主權問題「不存在任何模糊空間」，但沒有明言蔡康永是否已經過關，事情至此，細拆北京對台灣藝人的政治要求，反因為不明確，而明確進入了「反台獨」與「促統」的界線到底怎麼劃的問題。

首先就「反台獨」與「促統」的界線來看，北京始終堅定反對台獨、主張統一，兩者在官方政治論述中向來相互連結、高度搭配，但對台灣俗民社會而言，不支持台獨尚不等同必然支持統一，也與必須公開宣示中國人的政治身分無甚瓜葛。這在台灣社會於統獨之外，還存在大量、各種維持現狀的主張的狀態中，可以找到很台灣內部的單邊解釋，而今天的問題就出在蔡康永的聲明恰好就撞上了這光譜上等於或不等於的問題上。

如見蔡康永否認支持台獨，但沒有順勢宣示支持統一，後繼回應的國台辦並沒有直接否定他的說法，卻在回應中要求台灣演藝界人士以做「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為榮，言下之意顯然充足。當然，單一次的呼告不能用作證明北京已經拉高政治標準，但至少說明，蔡康永願意交代的政治立場，與北京所期待的政治身分認同，仍有一段距離。

是以，倘若「不支持台獨」還不足以滿足政治要求，下一步是否便是必須自表中國人、積極表態支持統一？是否還得續以具體行動去證明政治忠誠？這些問題目前沒有明確答案，但難就難在當標準越是不清楚時，政治紅線就越難掌握。

除了「反台獨」與「促統」的界線怎麼劃的問題外，還有一個值得留意的變化，是北京對「台獨關聯」的判斷，是否正在從政治主張延伸到政治接觸上。例如蔡康永沒有公開發表支持台獨的言論，也沒有宣布支持沈伯洋，引發爭議的主要原因，是他「明確出現」在一名被北京列為「台獨頑固分子」的候選人活動現場。從北京的立場來看，既然沈伯洋已被政治定性，與他公開接觸的知名人物，自然難以期待完全不受政治檢視，這套邏輯並不難理解。

但問題是，接觸是否就要等於了認同？認同是否等同支持其全部政治主張？這是無可避免的疑慮與判斷。就蔡康永的經驗證明，其事後出席蔣萬安的活動，至少對外表現他並非只接觸單一政治陣營，但這顯然不夠抵銷北京對其先前行為的疑慮。

把個案放大來看的話，那效應可能就無法一般，蔡康永親自涉險與「台獨頑固分子」公開接觸，構成需要澄清的政治行為，那麼代表未來或受到影響的恐怕不會只有藝人，包含台商、學者、宗教人士，乃至往返兩岸的青年，恐怕也得開始留意與誰見面、參加什麼活動，會否因為對方的政治身分而成為自己的某項政治紀錄？問題是有些人有些場合可以預防，有些未必能夠事前周到。

當然，不能因此認定北京已將所有政治接觸列為違規，更不能把內地網民抵制與官方法律制裁混為一談，但蔡康永事件至少反映，北京對特定人物的政治定性，已可能透過輿論壓力，延伸影響其他人的行為選擇。

回到台灣地方選舉，對北京而言，沈伯洋是「台獨頑固分子」沒有二話，但對台灣選民而言，他同時是一名依法參選的市長候選人。北京當然可以依自己的政治立場作出評價，但若要求所有與他接觸的人，都按照同一套政治標準行事，便不只是對沈伯洋的政治定性，而是將這套標準延伸到台灣社會的日常政治活動。

蔡康永風波終究會過去，但如果北京的政治紅線從反對台獨主張，逐漸延伸到要求特定身分認同，再擴及與什麼人接觸，那麼問題就不是現在輿論悲觀蔡康永不能重返內地市場的問題，而是北京的這條紅線可以劃到哪裡？至於政治立場與政治接觸之間的界線，台灣社會又會多大程度去順應於北京的政治定性？這個問題，恐怕還得留待往後的兩岸互動慢慢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