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和平倡議|台灣開始討論「如何統」 北京等了七年的風起了
台灣內部就兩岸關係的討論,因為一場倡議掀起了不同以往的動靜,台灣一批政界、學界及國安系統出身的知識菁英,選在孫中山誕辰160周年(11月12日)這天,集結發起「兩岸和平倡議」,包括前台灣考試院長關中、前台灣立法院長王金平、前台灣行政院長陳冲、前台灣國安會秘書長蘇起等人都參與其中。這場由280名專家學者共同發起的民間倡議,原本訴求的是兩岸恢復對話、透過二軌協商為官方溝通創造條件,但真正讓活動在台灣社會激起討論的,是前海基會副董事長邱進益提出的一份「兩岸和平融合十年計畫」。
不得不說,這份計畫相當具體也相當大膽,就台灣當前的社會環境而言,十分「超前」。邱進益主張,2027年由台灣立法院推動授權公投,爭取2028年大選時由台灣民眾決定是否授權政府與中國大陸談判,2028年展開協商,2030年建立兩岸共同市場,2032年推動兩岸統一貨幣,最後在2036年討論聯邦制、邦聯制、一國兩制等政治安排,尋求解決兩岸政治問題。
放在今天台灣的政治環境下,這樣的主張何止超前,簡直有些橫空出世,畢竟台灣政壇連要不要恢復兩岸對話都能爭論不休,邱進益卻已經把統一貨幣、政治安排的年份列了出來,甚至連兩岸關係如何走向終局,都提出了一套十年時間表。消息傳出後,民進黨當然批評、網絡嘲諷也隨之而來,這些後續都不令人意外。(延伸閱讀:蘇起的「統一變化說」不是什麼地理大發現)
然而,倘若只把這場活動看成一群國民黨大老的政治懷舊,或者將邱進益的十年計畫視為不切實際的統一想像,就忽略了這在當前兩岸關係中的另一層標誌性的意義。
說起這層意義,必須回到2019年。2019年1月2日,習近平在《告台灣同胞書》發表40周年紀念會上,正式提出探索「一國兩制台灣方案」,並主張兩岸各政黨、各界別推舉代表性人士,針對兩岸關係及民族未來展開民主協商。這是習近平對台政治論述的一個重要節點,北京不只重申統一的政治目標,更將「如何統一」的具體制度安排,放進可以討論的範圍。問題是,北京當年把話說完後,台灣方面沒有多少可以回應的空間。
當時蔡英文政府明確拒絕「一國兩制」,此後兩岸政治對立持續加深,北京方面雖然年年舉辦各式兩岸論壇、交流活動,邀請台灣政黨、團體及人士參與,台灣內部也始終不乏主張統一的政治力量,但這些活動多半仍在中國大陸的場域進行。這些年下來,北京反覆談論統一,台灣參與者也赴陸表態,問題是這些討論在意義上都沒有回到台灣社會,沒有能夠成為被公開辯論的政治議題,輔以台灣官方對涉及統戰性質的赴陸活動保持高度警戒,相關交流也面臨法律與政治風險,都使得涉及統一制度安排的討論,長期難在台灣內部形成具有能見度的公共議題。
這也是為什麼,11月12日這場「兩岸和平倡議」,尤其邱進益提出的十年計畫,值得被放在更大的脈絡下觀察。
回到兩岸和平倡議這場活動本身,集結眾人初衷,原本提出的四大方向,重點仍在反對戰爭、恢復對話、深化功能性合作,以及尊重兩岸分治現實等「在台灣內部聽起來還算政治正確」的道路上,繼而為未來政治協商創造條件。唯邱進益的十年計畫,是在此基礎上更往前走了一步,甚至走到了部分與會人士未必願意跟進的位置。
因此見得,在倡議發起後的幾天,關中與丁守中公開澄清邱進益的十年計畫純屬個人意見,並非280名發起人的共同立場,倡議本身只談和平、不談統獨。這個後續發展反而說明,即使在這批主張恢復兩岸對話的政治菁英之間,對於是否進一步觸及統一,仍然存在明顯分歧。但也正因如此,邱進益的發言才格外值得注意。
綜觀過去台灣政治人物談兩岸和平,通常止步於反對戰爭、恢復交流、維持現狀,至於統一之後的制度安排,往往避而不談。如今邱進益卻在台北一場公開活動中,將共同市場、統一貨幣、政治協商逐一攤開,讓「如何統」這個過去主要由北京主導的議題,至少有了一次在台灣社會被公開提出、討論甚至反對的機會。這不正是2019年習近平提出「一國兩制台灣方案」以來,北京一直期待出現的政治討論嗎?
當然,邱進益的計畫不等於北京的台灣方案,也不代表台灣社會已經準備接受統一。共同市場能否建立、貨幣整合是否可行,乃至聯邦制、邦聯制是否符合北京堅持的「一個中國」原則,都還有極大的討論空間。尤其貨幣統一涉及金融主權、中央銀行及財政制度,絕不是兩岸經貿往來增加,就能順理成章完成的事。
換句話說,邱進益提出的十年計畫當然不是回應兩岸關係定位的最佳解或唯一解,箇中最標誌性的意義,本就不是邱進益的方案有多可行,而是這樣的方案終於有人在台灣公開提出了。就政治經驗而言,許多政治議題的變化,很多時候也不是從取得共識開始,而是從原本難以啟齒的問題,終於有人敢、有人願意拿到公眾面前談起,即使迎來的是批評、嘲諷,甚至同一場活動參與者的切割,這個問題既然已經被事實提出,就不能再被當作不存在。
從這個角度看,邱進益的十年計畫或許還不夠成熟,也未必能走得下去,但它確實讓台灣內部關於兩岸統一的討論,從抽象的政治立場,往具體制度安排跨出了一步。而這場兩岸和平倡議,未必已經開花結果,但至少讓人看見了一個不同以往的起點,從2019年的「一國兩制台灣方案」,到2026年的「兩岸和平融合十年計畫」,北京等的這場起風也不過七年,至於這一步能否形成更廣泛的台灣社會討論,仍有待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