挺過了加沙情報失誤、人質危機和司法改革爭議，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仍未擺脫政治泥沼。長達六年的貪腐案拉鋸戰逐漸把這個政治強人逼進牆角，執政聯盟內部的分裂和反對派的抵制也令他進退兩難。以色列最遲須於10月舉行大選，但過去兩年多的低支持率幾乎寫定內塔尼亞胡的敗局。當民族主義敘事的老套路不再管用，鐵腕領袖「比比」這次是否還能在逆風中翻盤？

去年10月18日，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電視節目上宣布尋求連任時，被追問是否認為自己會在大選中獲勝。他堅定地說：「是。」

但以色列電視台同月發布的民調顯示，多達52%的以色列人不希望他再參選。

今年開年以來，伊朗的大規模動亂佔據外界對中東地區的所有注意力，加沙停火協議第二階段也在混亂中啟動。美國總統特朗普的「和平委員會」則搶佔熱度，把加沙廢墟變成個人權力的秀場。

亂局中，背負巨大司法壓力的內塔尼亞胡正伺機而動，準備利用伊朗和加沙局勢為自己尋求出路，助他在來臨的大選中勝出，穩坐總理之位。

以色列議會選舉最遲須於今年10月舉行，但因執政聯盟內部的裂痕不斷擴大，或無法如期在3月31日前通過新財年預算案，政府可能被迫解散，提前選舉。

內塔尼亞胡於2019年被控受賄、欺詐和失信罪名。上周，他再次現身特拉維夫法院，出席貪腐案第70次聆訊。案件審理至今已持續近六年。儘管他多次試圖反擊和拖延，甚至於去年底向總統赫爾佐格提交赦免申請，但司法調查仍繼續推進，成為他甩不開的政治包袱。

加上2023年7月備受爭議、限制司法權力的司法改革風波，而後的以哈衝突，以及遲遲未解決的人質問題，都讓內塔尼亞胡成了眾矢之的。以色列國民對內塔尼亞胡的信任度持續下滑，過去兩年多，街頭多次掀起大規模抗議浪潮，要他下台。

據以色列第13頻道1月7日公布的民調結果，如果立刻舉行大選，內塔尼亞胡所在的右翼政黨利庫德集團（Likud）可拿下國會120個議席中的26個，成為國會最大黨，比兩周前進行的民調結果多出一席。

然而，他的執政聯盟整體料減少兩席，只能贏得53席，離61席的過半數門檻還有不少距離；反對黨聯盟則預計能拿下57席，亦未過半，須拉攏更多政黨合作才能執政。

民意支持率低迷　內塔尼亞胡或難「逆襲」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拉惹勒南國際研究院兼任高級研究員多西（James Dorsey）告訴《聯合早報》：「內塔尼亞胡面臨的問題是，無論是提前還是按計劃在10月大選，他很可能最終成為以色列最大政黨的領袖，卻無法獲得足夠選票……也就難以組建政府。」

潛在的敗局早有跡象。路透社上周三（1月14日）報道，自2023年底以來的一系列民調，包括上個月以色列三大新聞頻道的所有民調都顯示，內塔尼亞胡會在大選中落敗。

現年76歲的內塔尼亞胡是以色列執政時間最長的總理，執政累計超過18年。

他年少參軍，曾與兄長參加1976年烏干達劫機事件人質營救行動，哥哥在行動中喪生。這為內塔尼亞胡後來在政界闖蕩奠定了民族榮耀的基石。

從以色列最年輕的常駐聯合國代表，到最年輕的領導人，直至執政最久的總理，內塔尼亞胡的權力遊戲並非一帆風順，卻常能逆襲。

內塔尼亞胡於1996年首次當上總理，但三年後就因無法推動預算案通過，以及中東政策不得民心，被迫提前解散國會，最終在選舉中敗給左翼工黨領袖巴拉克（Ehud Barak）。

內塔尼亞胡隨後辭去利庫德集團領袖職務，交棒給沙龍（Ariel Sharon）。沙龍2001年當選總理時，內塔尼亞胡曾先後任外長和財長。

2005年，沙龍中風昏迷，內塔尼亞胡重返利庫德領袖之位，四年後二度當選總理。這回，他一口氣幹了12年。

在任期間，他在巴勒斯坦建國問題上左右搖擺，但對加沙施行嚴格封鎖，逐步擴大對約旦河西岸的控制。這12年裏，以巴多次在加沙發生衝突。對內，內塔尼亞胡鐵腕打壓異己，限制言論自由。

隨着民眾對內塔尼亞胡強勢作風的不滿情緒高漲，右翼聯盟領袖貝內特與反對黨領袖拉皮德在2021年6月達成協議，組建新政府，輪流任總理，將內塔尼亞胡趕下台。

可是這個勉強湊成的政府很快就垮台，內塔尼亞胡最終還是在一年後的選舉中打破政治僵局，回歸權力頂峰，組成以色列史上最右傾政府。

加沙戰火磨滅民眾耐心　民族主義敘事效果衰退

在多年權力鬥爭中，內塔尼亞胡熟練運用民族主義敘事，爭取民望，民族和國家安全是他的兩大標籤。

眼下加沙和平前景模糊，伊朗局勢動盪，民族存亡的牌也許還能派上用場。但兩年多的加沙戰爭已讓以色列社會深感厭倦，老招數的效果恐怕不復從前。

多西指出，內塔尼亞胡這兩年多來都在炒作加沙局勢，試圖維持對自己有利的戰時氛圍。包括如今堅持要等到最後一名人質格維里（Ran Gvili）的遺體歸還，才同意推進第二階段的加沙停火協議，這都是內塔尼亞胡用來拖延時間的藉口。

「他（內塔尼亞胡）原則上並不希望看到加沙停火計劃進入第二階段。」

新加坡國立大學中東研究所研究員林婧接受《聯合早報》採訪時也指出：「內塔尼亞胡仍然將加沙戰爭塑造為一場關乎國家生存的安全挑戰，以此穩住右翼執政聯盟。這種敘事在一定程度上有助於鞏固民族主義選民的支持，但動員效果正在減弱。」

根據民調，去年10月各方還在為加沙和平計劃談判時，支持結束戰爭的以色列民眾已佔三分之二，是以哈衝突爆發以來最高的支持率。愈來愈多預備役軍人被徵召入伍時也都大聲說「不」。

美強勢主導加沙局勢　內塔尼亞胡說了也不算

美國和國際社會的介入也意味着內塔尼亞胡不再完全掌控加沙這張選舉牌。他立誓要剷除哈馬斯，要哈馬斯立即解除武裝，可目前看來，基本是奢望。

林婧指出：「國際社會提出的方案更傾向於（哈馬斯）分階段去軍事化，以及對它的軍事能力進行可核查的削弱，而非一次性徹底繳械。」

英國倫敦大學國王學院中東安全問題專家布雷格曼（Ahron Bregman）受訪時也研判，哈馬斯最終不太可能獲準保留迫擊炮和火箭彈等重型武器，但還是會繼續持有輕型武器。

內塔尼亞胡在自己的右翼和保守派支持者面前不能透出一絲軟弱。他不會容忍哈馬斯保有軍事力量，藉此重啟加沙軍事行動不是沒有可能。不過，來自美國和國際社會的壓力，以及重新點燃戰火在國內須要付出的政治代價，也是他不能忽視的。

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已高調邀請多個國家參與他籌辦的「和平委員會」，監督加沙戰後治理工作，甚至讓以色列與區域對手土耳其和卡塔爾同桌話事。內塔尼亞胡大為光火，罕見地與美國公開嗆聲，指美方決定未與以方協調。

但在現實壓力下，內塔尼亞胡周三（21日）還是宣布接受特朗普的邀請，加入和平委員會。

布雷格曼說：「若得不到特朗普的全力配合，內塔尼亞胡很難利用加沙局勢來鞏固國內支持。目前，加沙形勢受特朗普決策影響，而特朗普現在的目標是緩和當地的緊張事態。」

推翻伊朗現政權　獲利大但有風險

伊朗是以色列宿敵，如果以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為中心的神權體制倒台，最高興的無疑是以色列。若能促成這樣的局面，為以色列國家安全奠定堅實基礎，內塔尼亞胡爭取連任將輕而易舉。

林婧指出，在內塔尼亞胡的安全敘事中，伊朗的戰略重要性高於加沙。「強調伊朗威脅有助於在國內形成更廣泛的安全共識，也有助轉移外界對加沙停火第二階段的注意力，這一議題更為敏感且分歧明顯。」

跨年之際，伊朗貨幣崩盤引發大規模示威，神權政府面對前所未有的壓力，可是內塔尼亞胡並未趁機行動。

林婧指出，以色列已從過往與伊朗對抗的軍事行動中汲取經驗，在防空、情報和精確打擊能力方面持續提升技術，之所以暫不出手，並非能力不足，而是考慮到風險，不得不謹慎行事。

以色列去年6月與伊朗爆發12天空戰，美軍中途加入，轟炸伊朗三處關鍵核設施。以軍雖在交戰中壓制伊朗空中軍力，可國內大量建築也遭伊朗炸毀。

曾在以色列多個情報部門單位任職的安全專家希特林諾維茨（Danny Citrinowicz）1月16日在華盛頓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網站發表評論文章說，以色列公開支持伊朗抗議者將適得其反，不但給了德黑蘭藉口暴力鎮壓抗議活動，也將給伊朗理由對付以色列。

如今伊朗示威潮漸退，哈梅內伊政權一息尚存，以色列就更沒必要冒着無法推翻它的風險，將國民置於險境。

林婧警告，如果以色列或美國對伊朗採取軍事行動，可能帶來顯著的外溢風險，不僅地區代理衝突升級，以色列本土安全威脅上升，海運和能源市場也會受到干擾，進而令中東地區更難恢復穩定。

如果爆發區域衝突，以色列遭到伊朗比去年更猛烈的攻擊，必將燃起以色列國民怒火，但內塔尼亞胡能否嘗到甜頭還不好說。多西說：「以色列人可能會在國家的旗幟下團結起來，可這種團結並不一定意味着支持內塔尼亞胡。」

反對派分歧難調和　但換掉內塔尼亞胡是共識

以色列反對派訴求各異，難以調和，卻有個堅定共識，那就是換掉內塔尼亞胡。與此同時，執政聯盟內部也出現裂痕，內塔尼亞胡四面楚歌。

在兵役問題、宗教政黨利益以及加沙政策等關鍵議題上，內塔尼亞胡聯盟內部存在結構性矛盾。

聯盟內的極右翼政黨態度強硬，堅持在加沙一戰到底，而為緩解兵源吃緊問題，政府考慮結束極端正統猶太教（哈雷迪教派）男性參軍豁免權，但這遭聯盟內的極端正統猶太教政黨強烈反對。

英國廣播公司（BBC）去年12月報道，以色列軍方2024年發出約2萬4000份徵兵通知，但應徵入伍的哈雷迪教徒還不到十分之一。

叱咤政壇數十載的內塔尼亞胡，通過各種政治運作和利益妥協，多次成功延長自己的政治壽命。可惜今時不同往日，他的操作空間極為有限。

學者：要穩住聯盟基本盤　或必須對哈雷迪教派讓步

《以色列時報》政治評論員葉魯沙爾米（Shalom Yerushalmi）發文指出，兩大陣營都在鞏固各自勢力，內部出現倒戈的概率很低。哪怕執政聯盟的人不喜歡內塔尼亞胡，也會繼續留在聯盟，不會與剛剛復出的前總理貝內特合作。同理，中左派不會與內塔尼亞胡的擁躉聯手，更不會支持極右翼財長斯莫特里奇。

內塔尼亞胡看似已退無可退，想要保住位子，或許只能從聯盟內部下手，穩住盟黨，確保他們不倒戈。即便在選舉中爭取不到過半席位，但只要對手也達不到這個執政門檻，內塔尼亞胡就能繼續擔任看守總理，等候再次破局的機會。

林婧分析，內塔尼亞胡最有可能在極端正統宗教群體問題上作出讓步，包括放緩兵役改革的推進步伐，亦或在執行層面放寬彈性，並在預算分配和宗教教育等方面繼續給予支持，從而穩住聯盟基本盤。

更何況，目前尚未出現能夠取代內塔尼亞胡的強有力繼任者，所以他依然有轉圜餘地。

多西也提醒：「別低估內塔尼亞胡。他是政治高手，一隻有九條命的貓。」

「他的確年紀大了，這一點不可否認……可他依然是個非常老練的政治家，為了實現自己的信念和個人利益，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本文獲《聯合早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