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沙戰爭結束的時空，隨著伊朗示威引爆慘烈鎮壓，美國的軍事威脅又讓中東戰雲密布，並在24小時內幾度洶湧、反覆消散，周而復始。

1月14日，卡塔爾政府證實美軍駐紮在當地烏代德空軍基地（Al Udeid Air Base）的部份人員將撤離，引發美國可能打擊伊朗的猜想，畢竟2025年6月美國突襲伊朗核設施後，伊方就曾對烏代德基地發動攻擊；與此同時，英國也從卡塔爾的空軍基地撤出部份人員，並宣布暫時關閉位於德黑蘭的英國大使館。意大利、西班牙、波蘭等歐洲國家則呼籲其公民盡快離開伊朗。

接著，伊朗也在14日暫時關閉領空，時間持續2小時15分鐘，外界因此擔心「有大事即將發生」。不過總是讓人捉摸不定的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這次似乎又上演某種「正常發揮」，也就是在14日忽然表示，美國被告知伊朗境內的「殺戮」行為正在停止，伊方也沒有處決示威者的計劃，所以自己將視情況決定會否採取對伊軍事行動。

往復之間，中東戰雲似乎消退不少，卻又沒有徹底散去。根據美媒NewsNation在14日報道，美軍尼米茲級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及其打擊群正從南海向中東中央司令部方向移動。雖說有分析指出，這次移動與任何立即採取的軍事行動未必有直接關係，因為相關移動大約需要一周時間才能完成。但毫無疑問，在美伊緊張的背景下，任何無關的行動都可能導致杯弓蛇影、草木皆兵。

換句話說，即便特朗普姿態暫緩，打擊伊朗的可能性還是沒有徹底消除。這就導致了相關國家的各自歡愁：以色列摩拳擦掌、海灣國家提心吊膽、伊朗吹口少壯膽，美國則是無人可以確定真正答案，畢竟連特朗普自己都一日多變。而這種緊張結構，其實早在加沙戰爭期間就已出現，並且持續震盪至今。

海灣國家不願玉石俱焚？

眾所周知，2023年10月7日「阿克薩洪水行動」後，以色列先後與加沙哈馬斯（2023年-2025年）、黎巴嫩真主黨（2024年-2025年）、也門胡塞武裝（2024年-2025年）發生直接衝突。而期間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垮台，則進一步加劇區域力量對比，削弱伊朗「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與「前沿防禦」戰略的威懾力。

於是在2025年6月13日，以色列終於對伊朗發動一系列空襲，目標是核設施和導彈基地、高級軍事官員以及知名核子科學家，結果引發伊朗回擊，雙方由此爆發「十二日戰爭」，美國甚至也入場轟炸伊朗核設施。顯然，這場衝突已不只是加沙戰爭的延伸，更昭示以色列有意鞏固自己的中東霸主地位，並且得到了華盛頓支持。

最終，衝突以伊朗襲擊卡塔爾的美國烏代德空軍基地作結，這明顯是各方心照不宣的報復展演。不只如此，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無論是以色列與美國打擊伊朗，又或是伊朗空襲卡塔爾美軍基地，再或是以色列襲擊卡塔爾的哈馬斯高層，其實都沒有導致事態失控升級，這背後其實來自各方的外交努力，尤其是沙特等海灣國家。

關鍵在於，任何圍繞海灣的衝突，都可能對各國帶來巨大代價，包括區域不穩定、海上貿易減少以及能源流動受阻。其實2025年的「十二日戰爭」就已是某種預演：當海灣地區關閉空域時，股市也連帶大幅下跌。可想而知，一旦以色列、美國與伊朗爆發長期衝突，海灣國家就必然承擔更多成本，包括經濟成長放緩、外國直接投資減少以及油氣出口受阻。此外，美軍基地也正讓海灣國家懷璧其罪：這些部署原本是美國安全保護的證明，現在卻在以色列、伊朗衝突升溫的背景下，逐漸成為難以啟齒的戰略包袱，也就是淪為伊朗的報復對象。

正因如此，即便海灣國家普遍希望美國、以色列削弱伊朗，尤其是在導彈與核計畫領域，同時降低德黑蘭對「抵抗軸心」的動員，卻也絕不希望將伊朗逼入絕境，導致德黑蘭狗急跳牆、玉石俱焚。說得更直接，海灣國家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威脅度較低的伊朗，而非攻擊風險急遽上升的不定時炸彈，尤其是2025年6月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戰爭」的爆發，明顯衝擊了海灣國家的敏感神經，這些國家於是轉為某種隔開美以與伊朗的與緩衝墊、剎車皮。例如阿曼外長賽義德·巴德爾·本·哈馬德·布賽義迪（Sayyid Badr bin Hamad Al Busaidi）就在2025年的麥納麥對話（Manama Dialogue）上指出，孤立伊朗將給海灣地區帶來危險。

而毫無疑問，相關結構也延續到這次的美國與伊朗衝突：特朗普雖然不斷放話打擊伊朗，沙特、阿曼、卡塔爾等海灣國家卻私下遊說，希望美國不要對伊朗發動打擊，並告知白宮：一旦美國試圖推翻伊朗政權，石油市場將被擾亂，最終損害的是美國經濟，而海灣國家最擔心的區域穩定也會受影響。沙特官員甚至透露，沙特已向伊朗保證，不會捲入潛在衝突或允許美軍使用其領空，以劃清界限。

顯然，在美國以色列伊朗對峙的情境下，海灣國家正在努力降溫衝突、甚至進行某種「東南互保」。但這不意味美國即將失去海灣國家。關鍵在於，美國依舊是各國最重要的安全防務夥伴，即便沙特與阿聯酋繼續推進武器採購多元化，同時發展國內國防工業，相關進程也需要至少數十年才能成熟。因此在短期至中期內，海灣國家的主要武器系統、維護和軍事訓練，都必須與美國持續「綁定」，依賴美國的安全保護傘也因此利大於弊。。

此外，與伊朗的安全合作也絕非海灣國家的主要議程，即便各國都在戰爭風險的風暴下，或多或少加大了預防衝突的外交努力，卻還是在歷史遺留的不信任與「抵抗軸心」仍在運作的現實前，將伊朗定位成長期敵對的存在。

因此在特朗普提出「加沙20點和平計畫」後，海灣國家紛紛聯合埃及向哈馬斯施壓，要求後者同意解除武裝、退出對加沙的治理，這背後顯然是希望阻止伊朗再藉以巴衝突攪動風雲。此外只要「加沙20點和平計畫」持續推進、各方有了巴勒斯坦建國進程已經開始的名目，沙特就可能重新考慮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整體來看，加沙戰爭、以伊衝突雖然牽引海灣緊張，卻還是沒有改變美國與後者的戰略互動，以及希望推進《亞伯拉罕協議》的外交傾向。

伊朗如何前行？

不過光是海灣國家有所遲疑，就已經是伊朗可以利用的槓桿。這點同樣從加沙戰爭的一系列衝突持續至今。

例如在以色列襲擊卡塔爾後，海灣號召中東各國參與緊急會議，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便在會上表示：「多哈之戰推翻許多錯誤的判斷和假設，同時證明沒有任何阿拉伯、穆斯林國家能夠免於特拉維夫政權的侵略。明天可能就是任何阿拉伯或伊斯蘭國家的首都。選擇很明確：我們必須團結起來。」

顯然，佩澤希齊揚試圖向海灣國家表明，與以色列的關係正常化、讓美國軍事基地駐紮，都不能真正保證安全。這就連結伊朗在攻擊發生後的區域倡議：組成一個「伊斯蘭-阿拉伯聯盟」，其實也就是「伊斯蘭北約」，來取代美國為海灣國家提供的安全保護傘。

整體來看，相關倡議概述了獨立於《亞伯拉罕協議》模式的區域合作框架，聚焦區域國家聯合、排除美國參與，伊朗甚至支持沙特與巴基斯坦在卡塔爾襲擊後簽署的安全條約，例如佩澤希齊揚當時就在聯合國大會上發表講話，對雙方締約表示歡迎，並稱伊朗也有意加入。

可以這麼說，從加沙戰爭升溫到如今的美伊衝突山雨欲來，伊朗都成功利用區域不穩的附帶成本，與海灣國家展開了更廣泛的外交對話，並讓海灣各國充當攔阻美國、制止以色列的斡旋者。只是如前所述，海灣與伊朗的芥蒂始終難消，因此即便伊朗提出了集體安全倡議，海灣國家仍然依賴美國安全保障，正如各國即便在近年奉行多元外交政策，包括與中國和俄羅斯等大國接觸，同時以觀察員身份參與金磚，卻還是將對美外交置於首位。因此伊朗倡議最後不了了之，並沒有被海灣國家採納。

而除了探詢海灣，伊朗也保有自己形塑安全的原始戰略，那就是繼續運作「抵抗軸心」，做為增加報復威懾的籌碼。當然，加沙戰爭已讓「抵抗軸心」傷痕累累，且在內部示威、美國施壓、失去敘利亞等背景下，伊朗很難恢復巔峰時刻的往昔實力，不過只要保有殘餘力量，在未來可能與以色列或美國爆發大規模衝突的情境中，「抵抗軸心」還是具有一定意義。

可以這麼說，伊朗當前經營「抵抗軸心」的背後邏輯，就是戰略耐心、以待來日。而在具體操作上，就是盡可能維持在黎巴嫩和伊拉克的政治基礎，以便在未來條件允許時擴大影響力，同時盡可能維繫通過敘利亞的走私通道，來持續對黎巴嫩輸送軍火。當然，前述力量短期之內不太可能擔任重要槓桿，但從中長期來看，「抵抗軸心」還是可能重新發揮作用。

而這種現實也就連結這次美伊衝突的發展：有鑑於傳統的「前沿防禦」威懾模式已經衰弱，伊朗如今只能兵行險招，也就是在全面戰爭還沒爆發時，就直接威脅要對侵略者施加高昂代價，甚至將威懾範圍擴大到海灣。當然，這種威脅有助嚇阻戰爭，卻也會從根本上固化伊朗的「海灣威脅」身分，導致伊朗與海灣的安全合作更加遙不可及。

因此整體來看，經歷加沙戰爭、再到示威牽動美伊衝突，伊朗當下的宏觀國防政策可能傾向「延長外交窗口」，直到能夠創造更好的局勢；以色列雖然取得部分戰術勝利，卻尚未取得決定性的戰略勝利，也沒有成功建立新的區域秩序，所以不會放過任何牽引美國入場、推翻伊朗政權的機會。正因如此，海灣國家恐怕要反覆緊張、觀測事態發展，並且努力維持區域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