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灣阿拉伯國家、乃至以色列與美國內部力勸下，特朗普（Donald Trump）似乎暫緩打擊伊朗的軍事行動。雖說美軍尼米茲級航空母艦「林肯號」（USS Abraham Lincoln）仍在前往中東，兩周之後美國還是能有打擊伊朗的機會窗口，但有鑑於局勢和緩，再加上伊朗暫不處決示威者，「美國出手」的急迫性、正當性已經下降許多。

不過在煙硝略散的訊息揭露下，各方圍繞「止戰」的外交努力，其實也同時暴露各自軟肋：美國不願派遣大量地面部隊介入中東、以色列無法獨自面對伊朗報復、海灣國家不希望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伊朗不能承受美國與以色列的全面軍事入侵。無獨有偶，被傳在以色列與伊朗之間斡旋的俄羅斯，其實也暴露了某種戰略極限：繼2024年敘利亞變天後，俄羅斯雖不願再失去伊朗，眼下卻因陷於烏克蘭戰場、在停火談判上受制美國，所以除了私下外交斡旋，無法進行其他有力行動。

而這種受制於人的被動姿態，其實從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便一路貫穿至今，並且導致俄羅斯影響力的漸次衰退：在高加索喪失對納卡停火議程的掌握、於中亞無法再阻止中美影響力的壯大、在中東失去對敘利亞政權的主導、在拉美眼睜睜看著委內瑞拉變天。眼下對於伊朗震盪的有限行動，其實也是這種脈絡的再次復現。

俄羅斯為何在中東不斷「中立」

而如果從中東的區域視角出發，基本上2024年的敘利亞變天，就已經是這道裂痕的開端；後續2025年的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戰爭」，則見證了裂痕的持續擴大。

首先是敘利亞變天。毫無疑問，莫斯科與德黑蘭失去了2015年以來的雙邊關係一大支柱，畢竟俄伊兩國都視敘利亞為某種國家利益堡壘，並在捍衛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上相互合作，最終也由此打造俄伊共構的敘利亞支點：既是俄羅斯的中東戰略核心，也是伊朗「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的重要板塊。

正因如此，敘利亞變天也在一定程度上衝擊了兩國關係。起初，阿薩德垮台直接導致俄羅斯顏面掃地，因為後者長期被視做作反美政權的庇護者，結果敘利亞竟在叛軍「8日攻勢」後猛然變天，即便當時俄軍正身陷烏克蘭戰場，未能馳援或許有回防不及的現實原因，也或許有斷尾求生的冷靜算計，但無論如何，在保住阿薩德上「力有未逮」，卻也終究是板上釘釘的冰冷現實。

之後，莫斯科又迅速與敘利亞新政府建立聯繫，並且絲毫不為阿薩德政權進行外交辯護，以上種種都加劇了伊朗國內的陰謀論，認為莫斯科其實並不熱衷援助盟友。尤其過去俄羅斯與伊朗共管敘利亞時，俄羅斯就常為維繫與以色列的「特殊交情」，而默許以軍轟炸伊朗的在敘軍視資產，樁樁件件，實在都讓德黑蘭「點滴在心」，敘利亞變天又無疑強化了這種心結，導致許多伊朗媒體紛紛嘲諷：阿薩德垮台是因俄羅斯見死不救。

2025年6月的「十二日戰爭」爆發，當然又讓這種矛盾進一步激化。因為俄羅斯面對衝突採取了嚴格的「中立」立場，也就是以「調解人」自詡，而非向德黑蘭提供具體、尤其是軍事支持。例如當美國轟炸伊朗核設施時，普京（Vladimir Putin）僅僅是發表一份措辭強硬的聲明，批評空襲是「無端侵略」，卻沒有提供任何實質援助。可想而知，伊朗相當失望，許多伊朗媒體也為此批評：不干預是「俄羅斯的巨大錯誤」、俄羅斯對伊朗的支持僅是口惠實不至。

當然，從俄羅斯的視角出發，保持中立也是情有可原。

首先，雖說俄羅斯與伊朗在敘利亞相互合作，這段關係卻沒有發展成全面的軍事聯盟，畢竟雙方合作始終僅限有限協調。而這也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俄伊關係的真實底色：雙方可以在許多場域合作，卻也往往各有議程。

例如在敘利亞，對莫斯科來說，敘利亞及其軍事基地（塔爾圖斯港和赫梅米姆空軍基地）是自己擴大中東和非洲影響力的重要支點，是迫使國際和區域各方正視俄羅斯的外交工具；但對德黑蘭來說，伊朗將敘利亞視作自己在阿拉伯世界的主要盟友、「抵抗軸心」的關鍵組成，並也持續經由敘利亞向黎巴嫩真主黨提供援助。

可以這麼說，早在阿薩德下台前，俄伊的敘利亞議程就是各有主張：雙方在敘利亞境內爭奪資源和影響力，對敘利亞未來看法不一，對以色列的態度更是截然不同。而也正因戰術協調鬆散，雙方其實從未建立統一的地面部隊指揮控制體系，所以當俄羅斯深陷烏克蘭、伊朗困於加沙戰爭，雙方都無法有效應對敘利亞變局，阿薩德政權的迅速垮台也就不令人意外。

而這場棋局的變天，不只進一步掏空了兩國合作，也對俄伊雙方帶來程度不等的損失：伊朗幾乎被完全逐出敘利亞，畢竟大馬士革新當局不願與德黑蘭恢復關係，普通敘利亞民眾則視伊朗為長期戰爭和敘利亞教派衝突的罪魁禍首之一；相較之下，俄羅斯則被視為「兩害相權取其輕」，既成功保住關鍵軍事資產，也沒有完全被新政權領導人拒之門外，儘管後者態度十分冷淡。但這揭露一個重點，如果莫斯科想要繼續留在新敘利亞，與伊朗深化合作或許不太符合俄羅斯利益。

這就解釋了雙方臨時聯盟的瓦解，並暗示了莫斯科何以在「十二日戰爭」、這次伊朗動亂中保持某種程度的「作壁上觀」。

美國正在襲奪俄羅斯的主動權

但儘管出於現實考量、冷靜分析，莫斯科有各種理由為自己的「中立」辯護，卻也始終迴避不了一個前提：如果不是深陷烏克蘭戰場，「現實」的行動空間也不至於被強烈壓縮，導致自己不得不戰略收縮。

可以這麼說，不干預敘利變天、不積極在中東衝突支持伊朗、不抗阻美國介入委內瑞拉，俄羅斯的種種「中立」反應都不是個案，而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戰略選擇，那就是把烏克蘭戰場當成重中之重，並在這個前提下減少對其他地區的戰略挹注：在敘利亞，俄羅斯只要能保住軍事資產、並與新領導層重建關係就算不輸；面對以伊衝突，過度支持伊朗的結果就是得罪美國、激怒以色列，結果極可能是在俄烏停火上失去「特朗普的善意」，儘管這種善意模糊不清；在拉美，委內瑞拉的重要性甚至低於伊朗與敘利亞，且考慮到距離與後勤限制，向馬杜羅提供實質支援無論如何不切實際。

但這種深思熟慮也並非毫無代價，因為將烏克蘭戰爭置於所有其他承諾上的結果，就是莫斯科威望的不斷下降，以及過往巨額投資的付諸東流，還有可靠夥伴形像的岌岌可危。

顯然，俄烏戰爭雖然一展俄羅斯無懼北約、豪賭國運的氣魄，並也確實支解烏克蘭、獲得大片土地，卻也迫使俄羅斯從其他領域抽身。回顧過往，俄羅斯之所以大力投資、擴大自己的全球影響力，終極目的都是削弱西方、尤其是美國的全球影響力。因此在普京（Vladimir Putin）主政下，俄羅斯在非洲和拉美都打造了依賴關係和夥伴關係，並向全球南方國家提供安全服務、深化經濟聯繫。更宏觀的，就是利用蘇聯遺產，自我定位成反殖民主義的捍衛者，在全球範圍內對抗美國。

而從後續發展來看，這些投資幫助俄羅斯緩衝了西方制裁的影響，避免了外交孤立。更重要的是，這種戰略有助普京鞏固內部支持，收穫民族主義果實，畢竟自普京掌政起，這位強人便持續以「扭轉90年代恥辱、恢復國家昔日光彩」為敘事，從而擷取民意支持。

但毫無疑問，俄烏戰爭的僵持、談判的延宕、制裁的持續放血，正從各種層面削弱俄羅斯的國家能力；不同場域的影響力衰退，也讓俄羅斯、乃至普京的國家威望飽受質疑。例如近期的委內瑞拉變天，就被部分輿論用來質疑莫斯科當局：為何當初在烏克蘭沒能如法泡製？如果當時就成功生擒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y），戰爭又何需打到今日？與此同時，俄羅斯提供委內瑞拉的防空系統失靈，不論原因究竟是人為滲透或電子戰干擾，也都難免受到質疑與訕笑。

而從2024年的敘利亞變天、對伊朗支持的隱身，再到2026年的委內瑞拉局勢，以及薩赫勒地區聖戰活動的死灰復燃，在在表明一個現實：俄羅斯的全球投資正在動搖。當然，這不意味著俄羅斯不會嘗試挽救，只是方向或許會更加集中，也就是既然已在其他地區付出代價，莫斯科就必然要在烏克蘭戰場找回顏面，來彌補其他板塊的損失。

換句話說，這預示了俄羅斯不會輕易在俄烏停火的條件上讓步，也解釋了俄羅斯為何避免在敘利亞、伊朗、委內瑞拉等場域與美國硬碰硬，因為普京始終對「特朗普的善意」抱有一絲期待，而這無疑是俄羅斯最能施壓白宮的直接槓桿。

但這也不免連動一個弔詭現實：俄羅斯之所以在2022年入侵烏克蘭，目標之一就是改寫後冷戰時期國際秩序的規則，挑戰美國及其全球霸權。但從當下發展來看，在俄羅斯試圖重塑全球秩序的過程中，特朗普卻將主動權從普京手中奪走。如今，俄羅斯不得不適應由特朗普重新定義、且不受國際規範和機構約束的全球秩序。

而這種高度競爭的秩序邏輯決定了，隨著全球力量平衡的不斷變化，大國將竭力在與對手的博弈中佔據優勢。因此，美國聲稱對西半球擁有影響力，其實不表示俄羅斯就能在其他周邊地區獲得不受挑戰的影響力，更遑論向歐洲擴張。

可以這麼說，由於國際秩序日益受特朗普衝擊，俄羅斯又尚未實現自己在烏克蘭的核心目標，莫斯科當下在其他場域的戰略收縮，或許未必能夠換來「特朗普的善意」。長此以往，俄羅斯有可能不得不尋求與美國達成妥協、而非對抗，同時被迫吞下在烏克蘭難言勝負的現實：獲得烏東土地，但緊鄰一個高度武裝、強烈反俄，且有歐美安全保證的烏克蘭。

當然，戰爭仍在僵持、談判還在繼續，最後結局眼下還不能論定。不過敘利亞、伊朗、委內瑞拉的接連震盪，似乎已經傳遞了諷刺的背景音：俄羅斯長期追求的地緣目標，正讓自己喪失多極中的主動，而非一展雄心壯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