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示威|以色列想繼續沒打完的「十二日戰爭」?
始於2025年12月的伊朗示威,不只引來特朗普(Donald Trump)頻繁放話、力求表現,似乎也讓德黑蘭的地緣宿敵同樣興奮,那就是曾與伊朗爆發「十二日戰爭」的以色列。
早在12月29日,以色列情報機構摩薩德就通過波斯語推特帳號「公開作業」,呼籲伊朗民眾上街參與示威,甚至透露摩薩德人員也將滲透其中,「我們與你們同在,不僅僅是在遠處和口頭上,我們也會與你們並肩作戰。」
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起初還扭捏作態,稱因為擔心被德黑蘭當成轉移焦點的工具,所以自己不會對示威進行公開表態。問題是整個以色列政壇已幾乎陷入狂熱,不僅前總理貝內特(Naftali Bennett)在X上呼籲伊朗人民「站出來」,還有兩位現任部長分別用波斯語發文、戴著寫有「讓伊朗再次偉大」(Make Iran Great Again)的帽子自拍。
於是內塔尼亞胡終於在1月4日「千呼萬喚始出來」,表示以色列「認同伊朗人民爭取自由、解放和正義的鬥爭」,並稱這次示威「很有可能」標誌伊朗人「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時刻。1月5日,以色列安全內閣更是召開長達五小時的會議,之後內塔尼亞胡批准了名為「鐵拳行動」(Operation Iron Strike)的軍事計畫,據媒體透露,當中可能涉及對伊朗的打擊,只是具體內容有待公布。
顯然,在伊朗爆發動亂的背景下,以色列有意趁其不備、摧枯拉朽,繼續2025年6月未完的「十二日戰爭」。不過這也同時揭露一個關鍵:如果沒有美國陪同入場,以色列基本很難單挑伊朗,且正如「十二日戰爭」證明,以色列雖可以精準打擊伊朗,伊朗導彈卻不是無法穿透以色列防空系統,而在美以兩國都無意派出地面部隊、美國又投鼠忌器的情況下,這場衝突只能不了了之。
如今以色列雖有意繼續未完的棋局,卻也還是要看特朗普的最終決策。但同樣的靈魂拷問始終存在:如果伊朗神權政府沒有因為示威從內部垮台,美國與以色列光轟炸其實不足以摧毀政權,最終還是要派出地面部隊;而任何政治動盪下的外部攻擊,都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伊朗內部團結,同時支持政府對外反擊。換句話說,擺在美國與以色列面前的伊朗難題,並不只是敢不敢、能不能,還有一擊未成後續怎麼辦。
當然從特朗普眼下表現來看,軍事行動似乎未必是唯一手段,且有鑑於伊朗政府逐漸控制秩序,特朗普似乎又回到慣用的經濟施壓:宣稱要對所有與伊朗貿易的國家加徵25%關稅。雖說這種招式莫名其妙、會否真的落地不得而知,但相關發展明顯脫離了以色列的原始期待,也就是釜底抽薪直接推翻伊朗神權政府。
不過在內外情勢創造需求的現實下,儘管這次「夢想落空」,以色列還是會繼續與伊朗的地緣對峙,並且尋隙拉扯美國入場,設法重啟未完的「十二日戰爭」。
內塔尼亞胡需要選情強心針
首先從短期內部需求來看,由於以色列將在2026年10月迎來新大選,內塔尼亞胡顯然需要一劑刺激選情的強心針。而關乎安全的伊朗議題,當然是加沙戰爭之後的首選。
根據1月8日以色列媒體公布的最新民調,內塔尼亞胡領導的「利庫德集團」(Likud)仍處於領先地位,如果選舉在當下舉行,利庫德集團將能獲得25席,接著是前總理貝內特新創的「貝內特2026黨」(Bennett 2026),將能獲得21席,再來是位居第三的「民主黨」(The Democrats),預計可以獲得12席。
而關於誰「最適合」接任總理這一題,民調顯示內塔尼亞胡仍然領先各個潛在對手。在與前總理貝內特的互比中,有39%的受訪者認為內塔尼亞胡更合適,另有34%的受訪者認為貝內特更適合,其餘受訪者則回答「兩者都不合適」或「我不知道」;在與前總理、未來黨領袖拉皮德(Yair Lapid)的對決中,內塔尼亞胡獲得了42%的支持率,而拉皮德獲得了25%的支持率;在與艾森科特(Gadi Eisenkot)的對決中,內塔尼亞胡獲得了40%的支持,而艾森科特獲得了30%。
表面來看,內塔尼亞胡與利庫德集團可謂雙雙領先。但問題在於,這種領先並非一騎絕塵。眾所周知,利庫德集團雖然一直是國會最大黨,卻在近年苦於尋求盟友共同組閣,關鍵就是以色列國會共有120席,掌握61席才能真正執政,但利庫德集團近年始終在20席到30席徘徊,必須與盟友共同組閣才能真正過半;可是在內塔尼亞胡掌權多年的背景下,各方挑戰者來勢洶洶,許多政黨大有取而代之的意向,而非成全利庫德集團繼續霸占權力寶座。
而短暫的成功先例,就是2021年到2022年的這段期間,由貝內特與拉皮德成功統合所有反內塔尼亞胡政黨,成功取得過半席位組成輪值政府,預計先由貝內特擔任總理到2023年8月,再由拉皮德將接任總理至2025年。但之所以說是「預計」,就是因為這屆政府連貝內特都沒能做完就垮台,結果內塔尼亞胡長達12年的總理任期只是按下了暫停鍵1年,就馬上在2022年底重啟。
可是這次重啟也不是一帆風順,因為內塔尼亞胡還是要面對「無人可盟」的困境,最後只好與極右小黨、宗教政黨勉強抱團,這才成功重回總理寶座。但這種結盟也是危機重重,例如在加沙戰爭情境下,許多極右盟友反覆威脅內塔尼亞胡:只要同意停火就退出內閣讓政府垮台,問題是其他在野黨也同時拷問內塔尼亞胡:為何不先停火救回人質。最後如果不是特朗普以「20點和平計畫」為內塔尼亞胡解套,情況恐怕還在政治泥淖中輪迴。
如今加沙戰爭已經結束,內塔尼亞胡的民調雖然還維持領先,利庫德集團的席位卻沒有顯著增長,前總理貝內特則是捲土重來,明顯想要重演2021年推倒內塔尼亞胡的情境,即便其當下支持率還沒超越內塔尼亞胡,卻已在一片反對者中殺出重圍、位居第二;正如「貝內特2026黨」雖然還沒擊敗利庫德集團,民調席位卻穩定保持在20席以上,持續緊咬利庫德集團。
在這種雙方緊咬、距離大選還剩9個月的背景下,任何話題都可能是拉開差距的重要因素,這點不僅作為防守方的內塔尼亞胡清楚,作為進攻方的貝內特同樣心知肚明。因此如何應對突然炸裂的伊朗情勢,就成為雙方必須回應的政治問題,而民意傾向就是箇中關鍵。
根據以色列1月民調,對於伊朗局勢升溫「以色列是否應該採取行動」,有40%的受訪者認為「以色列應該對德黑蘭採取行動」、37%的人認為「以色列不應該對其採取行動」、23% 的人回答「我不知道」。而面對黎巴嫩真主黨始終不肯解除武裝,「以色列是否應該對真主黨發動另一次軍事行動」,則有57%的受訪者認為「以色列應該發動軍事行動」、25%的人認為「以色列不應該發動軍事行動」、18%的人回答「我不知道」。
顯然,以色列民意整體希望根除外部威脅,但又考量行動對象的軍事實力可能附帶的後續成本,因此在是否該對真主黨採取行動的回答上,正反差距遠大於針對伊朗。但歸根結柢,都是應該行動大於不行動。這就解釋了貝內特與內塔尼亞胡為何先後積極表態,目的顯然就是在「戰爭餘溫」的情境下,為即將到來的選戰蓄積能量。
而從內塔尼亞胡與貝內特持續相爭的背景來看,這不會是前者唯一的選情強心針,也不會是後者的最後一支。
戰爭帶來的變與不變
不過前述政治表態所揭露的深層現實,其實是加沙戰爭對以色列與中東的深刻影響。顯然,戰爭改變了一些過往,卻沒有將現實完全改寫。
首先是戰爭帶來的變化。毫無疑問,2023年10月的「阿克薩洪水行動」,已經顯著改變以色列社會的安全思考。10月7日前,以色列的主流安全思路大體如下:密切關注伊朗的核計劃進展、為與真主黨不可避免的對抗做好準備、設法推進與海灣國家外交關係、管控並遏制哈馬斯。
尤其針對後者,以色列採用俗稱「割草」的方式,也就是每隔幾年就對加沙祭出幾輪空襲,同時推進「鐵穹」等防禦措施,來最大限度減少損失,避免陷入曠日持久的戰爭。顯然,這種作法源於一個基礎假設:哈馬斯不太可能從加沙大舉侵入以色列,即便有意如此,也只能進行殺傷力不強的小規模滲透。與此同時,作為管控哈馬斯的兩手策略,以色列也通過開放援助進入加沙,來「鼓勵」哈馬斯拉長暴力衝突的週期。
但從後續發展來看,以色列的假設大錯特錯。「阿克薩洪水行動」證明了在伊朗協調下,哈馬斯還是能成功讓上千名武裝人員攻入以色列,「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也能從多方向牽制以色列行動,例如黎巴嫩真主黨的火炮攻勢,就迫使以色列從北境疏散10萬以上居民。
當然,從國際輿論的視角來看,以色列大開殺戒、手染鮮血,確實是無可否認的戰爭屠夫;但對許多以色列人來說,前述事件無疑加深了自己與猶太民族、國家的「受害者連結」,最終也導致了社會與政壇的集體「再右轉」。
首先,以色列人對衝突本質的理解有所變化,已不認為衝突根源是基於兩國方案的領土訴求,而是「敵對勢力」對以色列存在的否定,因此自我回撤、讓出土地並不會帶來和平,反而是會造成對方進逼。一項針對所有以色列人(包括以色列阿拉伯公民)的民調就發現,反對巴勒斯坦建國的民意從戰前的69%上升到戰後的79%。
以色列議會也在2024年7月通過一項決議,明確拒絕在「約旦河以西的任何土地上」建立巴勒斯坦國。該決議以68票贊成、9票反對獲得通過,也就是所有執政聯盟政黨、右翼、中間派反對黨都投了贊成票,阿拉伯政黨則投了反對票,未來黨和工黨則投了棄權票。
其次,「先發制人」在以色列社會也愈發有政治與民意基礎,包括以軍在2024年10月入侵黎巴嫩、在2024年12月入侵敘利亞、在2025年6月對伊朗發動「十二日戰爭」、在2025年9月對卡塔爾哈馬斯領導層發動襲擊,第一時間都起到推升民意的作用,並且沒有在政壇受到太多掣肘。
2025年11月,中間派反對黨領袖甘茨(Benny Gantz)甚至提出回歸「1948年思維模式」和建立新安全理論的方案,呼籲從「衝突管理」轉向「主動出擊」和「預防威脅」,包括發起一場「旨在消除伊朗政權構成所有重大威脅的廣泛行動」以及「在邊境以外建立緩衝區」。
當然,戰爭也有留下「並未改變」的底層,不過這個底層同樣會促成以色列「再右轉」與傾向先發制人,那就是「抵抗軸心」的潰而不崩。
首先是經歷「十二日戰爭」的伊朗。雖說在美以輪番轟炸下,其核計畫已被推遲數年,核技術知識卻仍然存在,濃縮鈾更是存量未明。正如伊朗導彈庫和製造基地雖已縮減,卻據估計仍保留有1,000枚以上的可用導彈。
再來是黎巴嫩真主黨。經歷以色列大規模清掃領導、直接地面入侵,其指揮結構已被掏空,對以色列的導彈威脅也大幅減少,更失去在黎巴嫩政壇的主導地位。再加上敘利亞阿薩德(Bashar al-Assad)政權垮台,從伊朗經敘利亞的陸路補給線也岌岌可危。但即便如此,真主黨還是保持組織,並且開始任命新指揮官,同時持續重建武器庫、抗拒解除武裝。
接著是哈馬斯。顯然,經歷戰爭重創,哈馬斯失去了對加沙約一半地塊的控制權,並且損失許多經驗豐富的戰士、包括先後陣亡兩位領袖。但即便如此,哈馬斯依舊統治著加沙大部分人口,並擁有組織嚴密、具備治理能力的民兵,能擊潰內部反對勢力。如果特朗普的「20點和平計劃」還是原地打轉,也就是以色列拒不撤軍卻也無法迫使哈馬斯解除武裝,那麼後者恐怕能夠宣布自己版本的「勝利」:大規模劫持人質為籌碼、包括劫持加沙數百萬人,來確保自身生存並繼續戰鬥的策略有效。
顯然,前述種種,不論是整體右轉與傾向先發制人、又或是「抵抗軸心」潰而不崩,這些加沙戰爭後的「變」與「不變」,都成為如今以色列面向伊朗示威見獵心喜,甚至暗中策動、加以利用的根源。只不過關鍵問題還是如前所述:如果沒有美國「陪同入場」、甚至派出地面部隊,光憑以色列自己恐怕難以成事。
歸根結柢,加沙戰爭的極限拉扯,其實就是以色列與伊朗漫長對峙的縮影:正如哈馬斯打不贏,以色列也打不進去;伊朗對以色列或許只能圍堵,但以色列也或許永遠無法真正突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