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特朗普（Donald Trump）和莫迪（Narendra Modi）2月2日宣布美印達成貿易協議之後，大家本來以為美印「貿易戰」將會塵埃落定。印度對美國作出一些市場開放的讓步、空口講白話承諾大買5,000億美國貨、再減少一些俄羅斯石油進口，從而換取特朗普將原本高達50％的關稅減至18％－－印度的小讓步，至少穩定了美印貿易關係，讓印度有更加空間繼續爭取成為全球製造業供應鏈「中國+1」中的那個一個「1」。

正如特朗普跟各國達成的所謂「貿易協議」一般，他高調宣布達成的美印貿易協議其實只是一個泛泛其談的協議框架，當中細節還有待下面的官員去慢慢處理。

在美印2月6日公布的聯合聲明當中，印度被描述成同意了向美國農產品去除關稅和非關稅貿易壁壘。這一點就引起佔了印度45％就業的農民引烈反對。國大黨等反對黨當然拿着這一點來攻擊莫迪政府。而在2020至2021年成立並組織全國農民示威、最終推翻莫迪三項農業改革法律的聯合農民陣線（Samyukt Kisan Morcha，SKM）也在其他工會組織支持下發動抗議罷工活動，特別是計劃在2月12日發動全國罷工。

印度商務部長戈亞爾（Piyush Goyal）一直強調，敏感的農產品－－包括乳製品與家禽－－已被排除在貿易談判之外，並表示對於關鍵的基因改造作物進口不會作出任何讓步。

眼見勢色不對，白宮還偷偷改動了其原於2月9日在網站上發布的美印貿易事實列表。原版中印度將會去除或削減關稅的美國農產品明文包括「部份荳類」（certain pulses，是印度主食之一，佔全球需求四分之一），新版就將此刪除。

原版聲明印度「承諾」購買包括能源、資訊科技、「農產品」、煤及其他美國產品，總額超過5,000億美元。新版就悄悄將「承諾」變成「有意」，而且將「農產品」刪去。

在與農業無關的條文中，原版「印度將撤銷其數碼服務稅」、「禁止向電子傳訊徵收關稅」等文句，在新版中亦被刪除。

貿易協議細節為何會在公布數天之後被暗中修改，外界不得而知。不過，無論改動是出自美方還是印方，都體現出雙方對印度國內反對美印貿易協議的民情甚感擔憂。

農民為何不滿？

在修改後的事實列表中，印度去除或削減關稅的美國農產品清單中，依然包括「酒精乾餾穀物（DDGS）、用於飼料的紅高粱、堅果、鮮果與加工水果、大豆油、葡萄酒與烈酒，以及其他產品」。

DDGS主要用來餵飼牲畜，在美國生產的很大可能是來自基因改造作物。雖然此等進口有助印度的養飼牲畜家禽的農民，卻將對印度的本地飼料產業（大豆、油籽等）造成嚴重衝擊。在美印宣布達成貿易協議之後，印度的大豆價格已經大跌近一成。

除此之外，印度的水果農民也對於美國產品進口有極大戒心。在克里米亞峽谷的水果種植者工會就要求莫迪向美國蘋果開徵100％關稅，聲言該產業是該區70萬個家庭的生計所繫。

同時，莫迪政府本來也正在推動「種子法案」，訂立種子的電子登記制度和規範化，同國際標準接軌。印度若然向美國開放農業市場，當地農民也擔心會讓美國農業巨企攻進印度的種子市場。

而且，由於美印貿易協議只是一個「框架」，並沒有完整細節，白宮事實列表文件中的「其他產品」一語就引起印度農民更大的猜疑，甚至連最受保護的乳製品業也在憂慮美國乳製品的流入。

出於以上種種原因，2月12日的全國大罷工如期進行，反對派國會議員也有在國會抗議聲援。罷工抗議活動的組織者聲稱全印有3億工人參與罷工。除了反對美印貿易協議之外，示威者也同時在抗議莫迪早前通過的新勞動法。

根據印度媒體的報道，雖然印度全國都有示威和罷工，但嚴重程度在各地有重大差別。最嚴重的在於印度南部的喀拉拉邦（Kerala），幾乎全邦陷入停擺。而奧里薩邦（Odisha）、泰米爾納德邦（Tamil Nadu）、果阿邦（Goa）、賈坎德邦（Jharkhand）、恰蒂斯加爾邦（Chhattisgarh）、中央邦（Madhya Pradesh）與旁遮普邦（Punjab）都有出現不同程度的示威罷工，多處公共交通、國家和邦主要幹道、市場、教育機構、銀行、商業活動等受阻。

由於目前美印貿易協議的細節其實還在商討當中，莫迪並無收回協議之理，最多只會利用街頭示威來施壓美國弱化他們對印度的要求。

不過，農民示威的威力絕對不能輕視。莫迪2014年以強人姿態上台之後，兩次農業改革都在農民壓力之下被迫收回。一是他上台之初試圖簡易化土地收購的改革，最後未能通過印度國會上議院。二是他2020年推動的三項農業改革法律，用意是開放政府營運的農產品批發市場，讓農民更容易直接向食品加工商出售作物，但此舉引起農民擔心市場自由化會破壞政府保證最低定價的既有制度，引發持續一年多的示威，最終莫迪政府到2021年底決定廢除相關法律。

民族主義與農民利益合流

莫迪本年1月也同歐盟達成了被雙方稱為「眾Deal之母」的印歐貿易協議。後者雖然引起了一些印度農業的反對聲音，卻遠遠不及美印協議之烈。

印度和歐盟都有嚴重的農業保護主義。雙方為了在特朗普時代迅速達成協議，農業方面可算是各取所需，印度不開放乳製品、穀物、雞肉、大豆粕和多種水果蔬菜的市場，歐盟則不開放牛肉、糖、米、奶粉、蜂蜜等產品的市場，同時雙方也詳細訂出何種農產品的關稅獲得減免，而關鍵的「產品地理標誌」（GI）協議則暫時擱置在貿易協議之外。

印歐貿易協議，是雙方互相向對方開放市場的傳統貿易協議。目標是雙贏。

可是，美印的所謂貿易協議，其實完全就是印度單方面的付出，要削減關稅的是印度，要減買俄羅斯廉價石油的是印度，要承諾數千億美元規模投資的也是印度。美國將印度50％關稅減回至18％，實際上不是讓步，更是一種單向懲罰－－18％的關稅，依然是遠高於美國本來的平均關稅。

而特朗普對於印度停買俄油的要求，似乎也是認真的。根據彭博報道，印度煉廠油已經停止購買即期的俄羅斯石油，最終的印度俄油進口可能會降至每日40至50萬桶的水平，遠低於過去三年每日大約180萬桶的數字。

國家強大，是莫迪對印度人民的政治宣傳主軸之一。但美印貿易協議，卻是如此明白不過的讓美國予取予求，本來就已經傷及印度的民族尊嚴。而特朗普直到近日還在宣揚是他叫停印巴衝突的說法，再次刺激莫迪的痛處。

若然美印協議當中的條款，最終也不能說服廣大的農民階層接受的話，民族主義和農民利益合流，其拖垮這次美印協議的能力其實絕對不容低估。

2月12日的全國大罷工只是小試牛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