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印度轉向反美 俄羅斯石油能得救?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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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一陣左右開弓、反覆施力後,僵持許久的俄烏談判又開始新一輪碰撞。

首先是美烏安全保障。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iy)在1月25日表示,美國提供的烏克蘭安全保障文件已完全準備就緒,烏方正在等待合適的時間和地點簽署文件。顯然,即便美歐仍對安全保障各執一詞,「提供」本身卻已似乎板上釘釘,差別只在形式與程度。而這毫無疑問是說服烏克蘭進行讓步的關鍵,也就是俄羅斯持續要求的割讓土地。

只不過,烏克蘭顯然不會輕易答應這種嚴苛條件,因此美國也持續敲打俄羅斯軟化立場,最新行動就是近來的美印貿易協議:特朗普在2月2日宣布,根據自己與印度達成的最新協議,後者將停止購買俄羅斯石油,轉從美國或委內瑞拉獲取,美國對印關稅也因此從最多50%降至18%。

當然也有分析指出,由於全球供應鏈的調整需要時間、俄羅斯石油的每桶交易價格又比OPEC或美國原油便宜約16美元,因此印度或許很難立即放棄俄油,而是更可能「陽奉陰違」,也就是表面承諾美國不買,私下卻繼續以「影子艦隊」繞過制裁。

不過即便如此,觀察「特朗普2.0」一路走來的對俄施壓,石油也確實扮演重要角色。或許可以這麼說,這位被美國自由派批為「當代張伯倫」、「史上最親俄」的狂人總統,其實際政策產出還是跟「特朗普1.0」一致:對俄言詞親切,制裁巨棒卻毫不手軟,尤其貫穿2025年的種種作法,即便沒有真正結束俄烏衝突,卻已實質動搖俄羅斯開戰以來的重要經濟根基,也就是石油收益。

這張拍攝於2025年8月27日的設計圖片中,可以看到印度國旗、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的3D列印微模型以及「50%關稅」的字眼。(Reuters)

制裁當真無關痛癢?

回顧2022年戰爭爆發以來,不少分析都持一個觀點:西方的對俄制裁根本無效,因為戰爭還是持續進行。

確實,制裁無法馬上停止戰爭,但要以此說明制裁無效,恐怕就是某種程度的一葉障目。因為從某種程度來說,制裁與軍援烏克蘭都承載了戰爭以外的宏觀目標,那就是對俄羅斯持續放血,畢竟西方軍援並不足以讓烏克蘭收復失地,卻能讓俄軍身陷戰爭泥淖,正如對俄制裁雖無法迅速停止戰爭,卻會反覆削弱俄羅斯,尤其是從限制發展走向侵蝕根基。

而毫無疑問,石油就是一大關鍵。因為從戰爭爆發以來,油氣收入就是俄羅斯支撐衝突的財政基礎,畢竟俄羅斯是全球最大石油供應國之一,佔全球產量超過10%,即便2022年後歐盟已經通過十九輪對俄制裁,俄羅斯還是設法移山填海、使出十八般武藝:重新定向出口流向、建立規避受制裁商品的進口管道,最後還是以可觀油氣收入設法支撐預算。

而這種做法之所以能夠成功,關鍵在於早期制裁主要集中貿易限制、物流、保險、服務、技術及石油貿易價格參數,而沒有直接針對最大型公司,例如國有的「俄羅斯石油公司」(Rosneft)、私有的「盧克石油公司」(Lukoil),對石油收益的影響也就相當有限。因為在實務運作上,「俄油」與「盧克」等還是能夠依靠影子船隊調整出口流向,大幅增加對印度、中國和土耳其的供應,使用替代物流鏈和仲介體系,並通過部分抵消價格折扣,來維持形式上的業務財務穩定。

說得更直接,這種作法就是讓主要成本在公司內部積累,以設法維持國家預算的整體平穩。尤其2022年到2023年的全球油價上漲,更讓俄羅斯的相關收入水漲船高,例如2024年俄羅斯預算的油氣收入就比前一年高出26%,「俄油」收入也上升到破紀錄的10.2萬億盧布(較2023年增長10.9%,較戰前2021年增長15.9%),「盧克」收入也上升至8.6萬億盧布(較2023年增長8.7%)。

2025年10月15日,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在白宮向媒體表示,印度總理莫迪(Narendra Modi)已承諾將停止從俄羅斯購買石油。(Reuters)

而兩家巨頭繳納的豐厚稅款:「俄油」上繳超過6萬億盧布(約佔聯邦預算收入的17%),「盧克」上繳約2萬億盧布,毫無疑問是整場戰爭的重要財政支柱。根據統計,兩家公司的總納稅額超過金融、採礦冶金、化工、電力、鑽石開採以及通信等行業的總預算收入。

不過璀璨數據背後也暗藏風險陰影。表面來看,即便制裁收緊,俄羅斯石油也沒有從全球市場消失;但問題在於,這些交易開始被擠入一個孤立於西方金融、物流和價格體系的特殊貿易空間,形成一個獨特的制裁石油市場,擁有自己的路線、仲介、保險方案和結算方式,並且不斷遠離全球石油貿易標準。

當然,這種灰色地帶已經形成了穩定供應鏈:影子油輪船隊、專業貿易商、七國集團司法管轄區外的保險公司、服務於非美元結算的小銀行,以及為了額外利潤而願意承擔制裁風險的亞洲獨立煉油商。貿易結算本身,也越來越使用本幣,同時採用複雜的清算方案、「船對船」過駁作業以及懸掛方便旗甚至是異國旗的船隊。

顯然,這種作法的最直接好處,就是確保俄羅斯石油的實際出口;可是從實際發展來看,長期的灰色化操作,其實意味石油收益的持續壓縮。因為當石油距離正規市場越遠,交易成本也就越高,價格折扣則必然更大,出口收入中能轉化為可供徵稅和納入預算的淨收入,當然也就越少。

可以這麼說,只要戰爭時間拉長、制裁壓力上升,即便俄羅斯仍在賣石油,實際的財政回報卻可能越來越小,並讓俄羅斯從原本的石油超級大國,淪為全球石油市場的次要參與者。因為伴隨交易成本上升、持續的價格折扣、貿易和物流方案的日益複雜昂貴,石油收入其實很難維持穩定,更遑論是回到戰前實質水準。

一言以蔽之,隨著制裁重擔壓身、衝突時程拉長,各種規避與調整本身,都會漸漸脫離韌性本質,石油交易亦不例外。

11月16日,衛星圖片顯示俄羅斯黑海港口新羅西斯克(Novorossiysk)上的石油設施受到破壞。(Reuters)

特朗普開始下重手

更重要的是,看似親俄的特朗普政府,其實在2025年10月下了重手:將「俄油」與「盧克」這兩大俄羅斯石油巨頭列入SDN(特別指定國民和被封鎖人員)制裁名單。表面來看,這似乎無關制裁政策的質變,畢竟此前也有規模較小的俄油公司被納入SDN名單。但這也就是問題所在:「俄油」與「盧克」的規模不容小覷。

早在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前,這兩家巨頭就是全球石油市場的系統性參與者,不僅憑藉海外基礎設施,擴大對於國際銷售市場的准入,也深度融入全球貿易、金融和物流鏈條。因此截至2022年,「盧克」曾躋身全球市值最高的私營石油公司之列,國有的「俄油」則被視為俄羅斯影響全球石油的地緣經濟關鍵工具。兩大巨頭合計佔俄羅斯一半的石油產量。

而如前所述,石油收益並非抽象存在,而是集中在具體的公司結構中,再被重新分配給預算。套用在俄羅斯的案例上,就是由大型垂直一體化石油公司進行石油開採、保障出口、管理物流,再於不同市場和司法管轄區間重新分配收入。毫無疑問,「俄油」與「盧克」佔據這套系統的核心地位,積累了大量石油收益,並將其轉化為俄羅斯預算的財政收入、投資和外匯收入,其實也就是構成俄羅斯石油出口與財政韌性的核心。

而早在特朗普將「俄油」與「盧克」列入SDN前,這兩大巨頭其實就已面臨淨利潤的顯著下降,背後原因當然就是來自中央的稅收負擔加重,以及來自外部的交易成本增加、制裁收緊下的利潤壓縮。

圖為2025年10月23日,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向媒體發表講話,回應俄國兩大石油公司遭美國制裁等問題。(Sputnik/Vyacheslav Prokofyev/Pool via REUTERS)

例如2024年的「俄油」淨利潤為1.1萬億盧布(同比下降14.4%),在2025年1-9月就縮減到2,770億盧布(同比下降70%);「盧克」的2024年淨利潤為8,490億盧布(同比下降26.5%),2025年1-9月卻降到3,530億盧布(同比下降14.2%), 還承受著被迫出售海外業務以穩定公司財政的壓力。

當然,中印在這段期間依然持續購買俄油,問題是兩大巨頭也都因大幅折扣售油,而每年損失數十億美元,不過放眼當下已經沒有更好的市場選擇,除非俄羅斯願意破產或即刻停戰。可以這麼說,多數俄羅斯石油巨頭看似賺得盆滿缽滿,其實更多是充當制裁壓力的財政緩衝器,承受犧牲利潤、喪失對外市場准入品質的雙重剝皮,苦苦支撐國家預算收入。

其中,「俄油」與「盧克」作為規模領先者,雖然展現一定程度的「皮粗肉厚」,能充當俄油平行市場的組織者和關鍵參與者,為整體油業承擔風險、管理物流、建立關係,卻很難在SDN下運作如常。因為SDN身份不僅會限制企業獲取西方基礎設施和金融體系,更是大幅提高所有交易對手的被制裁風險,也就是讓原本的灰色交易成員面臨美國的二級制裁的威脅。

例如,在相關禁令出台後,土耳其煉油廠就開始轉從其他供應商處購油;印度則先是降低對俄石油採購量至2022年以來最低水準,幾乎僅與未受制裁公司簽訂合同,接著又在近期的關稅大棒下同意禁購俄油。

圖為2025年10月23日,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向媒體發表講話,回應俄國兩大石油公司遭美國制裁等問題。(Sputnik/Vyacheslav Prokofyev/Pool via REUTERS)

當然如前所述,由於俄油折扣空間明顯,印度短時間內應該不致於完全放棄俄油,而是會繼續靠影子船隊等灰色交易規避制裁。但即便如此,俄羅斯的困境也還是存在,畢竟問題從來不是一次性的外部環境惡化,而是俄羅斯石油收益的空間正在持續收窄。

實際上在特朗普2025年下重手後,已經有約四分之三的俄羅斯石油出口處於SDN制裁下。而這種作法雖將更多俄油推入灰色地帶,卻也同時破壞灰色地帶的運作與流動,導致相關企業為了達成交易持續讓步,從而對俄羅斯石油的淨收入放血,其實也就是加劇財政負擔。

可以這麼說,在戰爭陷入僵局、制裁又持續升級的背景下,灰色交易已不再是純粹的俄羅斯韌性展示,而是開始反噬石油收入本身,如果時間拉得更長,其實也就是飲鴆止渴。當然,俄羅斯石油不可能走到全斷終局,正如伊朗即便遭受極限施壓,其石油也依舊流動,可是在這段過程中,制裁的積累效應也無可避免同步放大:隨著交易成本攀升、折扣擴大、淨利潤驟降,石油收入有極大可能持續萎縮,從而導致財政壓力的不斷加劇。

由此回顧能源制裁的真正效果,不論是美國對於俄油的持續施壓、包括這次印度的點頭棄買,又或是長期進行的圍堵伊朗石油,當然都沒有在第一時間改變俄羅斯與伊朗的對外政策,卻是在更長的衝突時程上,緩慢推動美國的長期戰略目標:讓制裁從「限制發展」轉向「侵蝕根基」,迫使莫斯科或德黑蘭有所讓步,不論是在俄烏戰場或中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