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近平訪問朝鮮|為什麼朝核問題失焦?中國默認朝鮮擁核了嗎?
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訪問朝鮮期間,中朝雙方罕見降低了公開討論朝鮮半島核問題的聲量,已經公布的習金會中國官方通稿沒有出現朝鮮半島核問題以及無核化等相關字眼。
而之前朝鮮領導人金正恩五次到訪中國,習近平曾在2019年6月到訪朝鮮,之前任何一次習近平和金正恩的互動,中國官方的通稿中都有朝核相關問題的討論記錄。中國是否默認朝鮮擁核是各方關注的焦點。
有不少聲音指出中國事實上已經停止斡旋朝核問題,反而和朝鮮攜手建立對美共同戰線。也有分析認為中國降低對半島無核化的討論是為了迎合朝鮮的需要,和金正恩則在台灣問題上承諾與中國合作,形成了某種呼應,中朝之間達成了某種互相支持的共識。
在筆者看來,中國作為安理會常任理事國,致力於無核化是對國際社會的公開承諾,是一項公開政策。中國在朝鮮半島核問題上的立場是不會輕易變化的,不支持朝鮮開發核武器的立場是沒有變化的,承認朝鮮的擁核國地位是不可能的。2017年朝鮮第六次核試驗之後,中國在聯合國制裁朝鮮的決議中投下了贊成票,這是中國立場的最好證明——不會無底線縱容朝鮮。
但什麼時候提朝鮮半島無核化,主動權掌握在中國的手裏。朝鮮半島核問題和朝鮮核問題是兩個問題。美韓一直希望解決的是朝鮮核問題,而中國始終認為並沒有單純的朝鮮核問題,需要解決的是朝鮮半島核問題,既包括朝鮮核問題,也包括美國可能再在韓國部署核武器的問題。
朝鮮半島局勢是複雜的,核心是美國陳兵韓國讓朝鮮產生了緊迫感,韓國有美國的核保護傘而朝鮮並未從中俄處獲得核保護傘,這是朝鮮開發核武器的初衷。朝鮮半島的對抗邏輯不消除,朝鮮就不可能放棄核武器。
朝鮮核問題的解決進程和美國在韓國的核武器撤出進程相關,也和美韓軍事同盟對朝鮮的威懾有關,朝鮮半島的對抗和對峙不解除,就不會有真正解決朝鮮核問題的時候。這是一個長期的需要談判和博弈的問題。
中國的立場是一回事,中國解決問題的方式、節奏以及進程是另一回事。中國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要致力於解決朝鮮核問題以及朝鮮半島核問題。中國更不可能將核問題提到中國對朝關係前置條件的高度。
中國和朝鮮的關係本質是社會主義聯盟、是被一直條約綁在一起的準軍事盟友關係,致力於兩國關係的發展才是中國外交的根本目的。解決朝鮮核問題帶來的地區安全問題,是次一層的問題。中國非常明白什麼是主要任務、什麼是次要任務。
以往歷次朝鮮核試驗都會帶來半島局勢升級,美國常態化居高臨下教訓朝鮮的氛圍濃厚,朝鮮半島的軍事對抗似乎一觸即發的時候並不鮮見,從延坪島炮擊到美國在韓國部署薩德,再到美國B-52轟炸機飛赴韓國,各種軍軍事異動讓中國不得不採取措施問朝鮮半島局勢。對於致力於改革開放的中國來說,穩定的周邊環境至關重要。在當時的氛圍之下,解決朝鮮半島核問題就是當時最要緊的地區問題。領導人會晤必談朝鮮半島核問題是必然的。
而朝鮮2017年之後,並未採取進一步的核開發動作。奧巴馬(Barack Obama)政府時期一邊對朝鮮繼續制裁,一邊奉行對朝鮮戰略忍耐的策略。特朗普(Donald Trump)第一任期致力於和朝鮮對話解決問題。2018年和2019年金正恩和特朗普在新加坡、越南、板門店三次會晤。這期間金正恩四次訪問中國都是為了和中國溝通交流美朝接觸的相關事宜,中朝聚焦談論朝鮮半島核問題是題中之意。
拜登(Joe Biden)政府的對朝政策逐漸從尋求徹底無核化,轉變為「管控危機」並利用該問題強化在東北亞的戰略部署。美韓2024年簽署《朝鮮半島核威懾與核行動指引》,將美國戰略核資產與韓國常規武器相整合,明文規定美軍核武在半島執行核威懾任務。
特朗普第二任期以後顯然並不急於解決朝核問題,同中國的經貿談判、伊朗問題、俄烏衝突哪一個都比朝核問題來得更加迫切。當如芒在背的美韓都不急於解決朝核問題,中國自然沒有必要時時刻刻將朝核掛在嘴邊。
更為重要的是從來就沒有單獨的朝鮮半島問題,朝鮮半島問題的本質是大國對抗的延伸,冷戰時期是社會主義陣營和資本主義陣營的較量。冷戰結束後,美日韓對陣中俄朝的態勢始終主導朝鮮半島。
在中美關係相對平靜的時期,朝核問題一度引領了美日韓同中俄朝的對抗態勢。但伴隨着中美結構性矛盾成為主要矛盾,解決核問題的重要性和迫切性大大降低了。朝鮮失去了在大國間攪弄風雲的空間。來自中國的威脅足夠猛烈,美國已經沒有必要通過倒逼朝鮮棄核、敲打中國的準盟友來震懾中國。
大國對抗的主軸影響了中朝關係和美韓關係。美國在重塑盟邦關係,中國也在整合朋友圈。因此習近平此次訪問朝鮮,中國提加強軍隊交流,加強戰略協作,強調「反霸主義」和「反軍國主義」才是關鍵。朝鮮回歸了其在中國外交全局中的應有位置——中國的幫手。和美國一樣,核問題,在這個時候也已經不是中國視野中最迫切的問題,降低對該問題的聚焦是自然而然的選擇。
且無法忽視的是,朝鮮的核政策發生了改變。
特朗普第一任期,朝鮮對於美國抱有一定期待,朝鮮領導人金正恩曾宣佈朝鮮將停止所有導彈試驗,並關停一處核試驗場。2018年5月,朝鮮曾邀請多國媒體記者在現場,通過連環爆破銷燬了該試驗場的多條坑道及附屬設施,以此宣佈廢棄該核基地。但是三次美朝領導人會晤沒有解決最終分歧:朝鮮堅持以「部分棄核」換取「全面解除制裁」,而美國則要求朝鮮必須實現「完全、可驗證、不可逆的無核化」(CVID)後才能提供經濟補償。之後朝鮮的立場就發生了改變。
2022年9月朝鮮第14屆最高人民會議通過法令,以法律形式將朝鮮擁核地位「不可逆轉」地寫入國家政策,並授權軍隊進行預防性核打擊。2023年9月,朝鮮舉行第十四屆最高人民會議第九次會議,審議並通過了憲法修改補充案,正式將「實現核武發展高度化」及核武力政策寫入憲法。之前朝鮮對外承諾無核化,但通過立法高調強調核國家地位,這就意味着,朝鮮放棄核武器的難度大大增強。只要朝鮮不想談無核化,就能以內政不得干涉為由拒絕。
有鑑於中國對朝鮮的特殊影響力,朝鮮不可能拒絕同中國談朝核,也不可能在中國面前說擁核涉及國家主權這一套外交辭令。核問題不解決始終都是隱患,中國當然需要了解朝鮮的計劃和訴求,中朝領導人會晤不可能繞開核問題,但朝鮮為了維持擁核地位不容談判的立場,不會高調公布相關內容。中國不排除為顧及朝鮮的臉面降低了在朝核問題上的聲量,中朝密談朝核的可能性遠大於中朝未談朝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