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晶片到全球AI治理:除了中美競合 全球南方也有話要說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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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台灣問題與關稅戰,人工智慧(AI)可以說是中美博弈的另一個重要場域。

從拜登(Joe Biden)政府開始,美國便持續以「小院高牆」等作法,要在中美之間製造發展代差,並對晶片流通祭出重重管制。當然,這種操作雖能發揮一定作用,卻會更加倒逼中國的「國產化」發展,再加上美國相關企業也有市場需求,最終還是導致美國即便保持領先,卻無法在談判上的永遠寸步不讓。

以5月習特會為例,中美除了達成相互降稅的共識,也圍繞晶片展開一定協商。只是根據路透社報道,美國商務部雖然批准10家中國企業採購英偉達(Nvidia,又稱輝達)的H200晶片,當中包含阿里巴巴、騰訊、字節跳動、京東等科技巨頭,但因晶片必須先過境美國再轉運中國,且美方還是保留銷售收入25%的分潤安排,中方也遲遲沒有放行企業下單,所以交易持續停滯。

在此之後,中美競爭依然分頭進行。

6月8日,印第安納州共和黨參議員班克斯(Jim Banks)及新澤西州民主黨參議員安迪金(Andy Kim)致信美國商務部工業安全局局長凱斯勒(Jeffrey Kessler),要求該局解決中國企業子公司訂購定製晶片的問題,「如果這一漏洞得不到解決,將嚴重削弱美國對(中國)獲取先進計算能力所施加的其他所有限制。通過在世界最先進的代工廠下訂單就能規避出口管制,對美國國家安全或美國產業的競爭力沒有任何實質性的保護作用。」

此外根據《彭博》報道,中國計劃在未來五年內投資約2萬億元人民幣在全國建設數據中心,由中國移動和中國電信等國有企業營運大部分中心,並且確保互聯互通。而這個計劃的一大目標,就是依靠包括華為在內的本土供應商提供至少80%的技術,例如AI晶片,從而有效地將Nvidia和AMD擠出市場。

顯然,即便中美之間存在晶片貿易上的合作機會,競爭也不會一夕消失。而這種競合交織的現實,既展演兩強AI博弈的複雜剖面,也投射全球多層的AI治理結構。

2026年5月14日,英偉達(Nvidia或NVDA,又名輝達)行政總裁黃仁勳在中國北京人民大會堂接受採訪。(Reuters)

中美競合:也相依賴也相難

首先是中美圍繞AI的競合。

基本上,圍繞晶片的反覆管制與放鬆,其實不過是中美AI博弈的縮影。從更宏觀的視角來看,這其實說明一個道理:在AI崛起、乃至推動新工業革命的背景下,中美雖然存在合作可能,卻也很難因此放棄競爭。而這背後,除了大國博弈的維度,也存在關注視角的錯位。

以2024年5月在日內瓦的首次中美AI風險對話為例,這場對話以缺乏明確共識畫下句點,背後原因就是雙方理解與需求有所分歧。美國方面,主要是派出政府內部的技術專家,中方成員則更多是關注外交政策和晶片控制的外交官。換句話說,在這次會議中,華盛頓更關注技術風險,北京則更聚焦政治風險。

當然,這不能覆蓋兩國AI互動的所有面向,卻還是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AI崛起與中美博弈的複雜牽引。

從美國的視角出發,其之所以關注技術風險,最大原因就是美國依然處於AI博弈的領先地位,所以在應對中國追趕之餘,還有餘力打造分層的安全體系。而其中之一,就是管理國內的AI巨頭與龍頭,因為這些企業往往手握豐富技術資源,並能視情況與市場調整其AI模型。

此外,美國也有許多開發編碼助手、輔導機器人的獨立組織,可以協助攔截特定AI驅動程式的有害內容。商務部的AI標準與創新中心、AI安全研究所等政府機構,則可以利用前述研究結果和技術工具,制定更有依據的政策和標準,並在AI模型公開發布前要求修復漏洞。

而在中國這方,確實也有管制AI風險的現實需求與意願。例如2025年9月,中國政府就發布了最新的AI安全治理框架,當中其實呼應許多美國同樣關注的問題,包括AI可能降低發展化學、生物以及核武器的門檻,以及其自我複製可能導致失控風險。該框架也同時警告,主導中國AI生態系統的開源基礎模型,其實可能助長AI濫用風險。顯然,北京也越來越認識到,缺乏風險管理可能阻礙會國家的AI發展雄心。

但與此同時,因為中美博弈的力道愈發強烈,所以中國在力拼AI本土化追趕、管控風險之餘,也要防範美國所有可能攻勢。這種擔憂的最直接體現,就是中方始終重視所謂「內容安全」(content security),也就是確保AI系統不會產生政治敏感或意識形態上不受歡迎的內容。正因如此,中方監管機構和企業也往往將確保AI模型符合政治生活導向,作為一大優先事項。2026年2月,中國國家網信辦更是出台新政策,要進一步規範與類人人工智慧(humanlike AI)的互動。

顯然,從晶片管制博弈到缺乏共識的AI風險對話,中美的競合圖景逐漸分明,呈現了也相依賴也相難的複雜結構:美國雖擁有技術、規範與設計優勢,卻暫時無法與中國徹底脫鉤,尤其是在市場層面;而中國雖然持續以本土化力抗美國「小院高牆」,卻缺乏衡量和最小化災難性風險所需的同等技術基礎設施,而且往往在技術風險外,還要同步關注政治風險。

簡單來說,中美博弈正將兩強的AI互動撕裂出三股競合脈絡:武器化互賴、風險控管、長期脫鉤。從務實需求來看,中美必須合作才能阻止AI風險無盡擴大;但從現實視角出發,不論是晶片或AI風險管理,其實都不能超脫博弈場域,當然也就很難走向純然合作的結局。

2026年5月14日,北京人民大會堂,英偉達(Nvidia)創辦人、總裁兼行政總裁黃仁勳出席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不在圖中)的歡迎儀式後離開,並舉起大拇指。(Reuters)

全球AI治理馬賽克

而如果跳脫中美兩強,放眼全球AI治理圖景,其實又可以發現一個有趣現象:在全球AI治理中,強國雖然能藉「武器化」基礎設施、「地下帝國」式制裁或規範施壓,來形塑有助自身宰制的單一秩序;但從當前發展來看,在AI基礎設施全球擴散的背景下,權力分散已經勢不可擋,並且催生了外於中美的多元治理馬賽克結構。

而這種現象本身,當然與中美的合作缺位、自行其是息息相關。但更重要的,或許是AI本身特性使然。從本質來看,AI崛起並不僅是單一技術突破,更是資料、演算法、標準、隱私監管、人才培養、社會倫理、國家安全等多個子議題的龐大集合。與此同時,這些議題又與主權國家、科技巨頭、初創企業、大學、非政府組織(NGO)相互嵌套。

這就導致,所謂「AI政策」的現實效果,其實天然帶有多重複雜面向,無法被傳統的大國博弈、霸權秩序簡單收編。換句話說,在當前的全球AI治理圖景中,沒有單一霸權能夠發號施令,小國也不再如同修昔底德所言,「只能默默承受大國擺佈」。這背後關鍵就在,因為受到AI發展的本質影響,多元的國際行為體其實能夠通過相互交疊的網路和集群(cluster),從全球的龐大政策功能表中,自主組合最適合自己的AI戰略。

而這種趨勢首先導致的,就是國際組織角色的變化。在過去很長時間,國際組織都是許多場域的規範權威,尤其是法律、社會與文化領域。但在AI崛起的過程中,除了世界銀行的部分發展議題能與部分發展中國家產生共鳴外,絕大多數聯合國機構的AI政策主題,其實都與主權國家的國家計畫存在明顯脫節。

例如,世界衛生組織(WHO)幾乎完全專注於臨床醫療驗證、患者資料同意、醫療倫理與類似於FDA的醫療器械監管;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則聚焦新聞業與民主、演算法偏見、性別平等、全球南方公民社會以及深度偽造檢測;世界智慧財產權組織(WIPO)則深耕於專利趨勢、智慧財產權戰略以及自然語言處理在創新申請中的應用;國際電信聯盟(ITU)與聯合國秘書處共同的主題則更多涉及可持續發展目標、水與能源的可持續性以及減貧。

而這就無可避免會反向強化國家的角色,導致國際組織逐步失守全球AI治理陣地,緩慢退化為國際系統的資訊協調者、議題編排者或特定功能性節點。而國家與主權作為主角,就只在特定功能需求上與這些機構進行代理合作。

但與國際組織的不同程度合作,其實也能展演不同國家在全球AI治理的所處位置。

2026年4月15日,美國史丹福大學近日發表一項報道指,中美兩國自主研發的人工智能(AI)模型之間的性能差距已幾乎消失;美國的AI模型性能僅領先中國的AI模型2.7%。(史丹福大學人類中心人工智能研究院網站)

大國決戰外的全球南方

從當前結構來看,全球的AI治理馬賽克,其實又能約略分出三大類型。

第一是多元主義。基本上以歐美日韓為主要代表,但各國在統籌商業、社會和監管目標上,其實也有不同側重:以美國為代表的創新驅動,主要依託強大技術基礎並為企業提供廣闊空間;以歐盟為代表的官僚規制,更多聚焦預防性監管原則,並通過複雜法規試圖確立標準;以日本和韓國為代表的國家指導,則在鼓勵創新的同時,通過國家主導的手段強力推動AI對社會的融入。

第二類是國家中心主義。基本以中國、俄羅斯為典型代表,展現出對於科學技術實力、底層硬體設施與產業製造的高度重視,同時也在監管上更加強調主權作用。其實前一類的日韓也多少具有類似元素,只是力道相對不顯。

第三類是發展主義,主要由拉美集群、英聯邦國家集群結合世界銀行、ITU、UNESCO等國際組織共同構成。基本上,這一類型並不追求純粹算力霸權或基礎理論突破,而是將AI視為解決本國健康、教育、農業發展問題的工具,並且極度依賴初創企業與沙箱(Sandbox,又譯沙盒)試驗區來尋求突圍。

如果再結合前述的中美博弈來看,其實兩大強國更像各自決戰的冷戰孤島,同時牽引諸如日韓歐盟的被迫脫鉤陣痛;但在孤島之外,還有大量中等強國和發展中國家構成的全球南方,正基於自身歷史、政治經濟背景以及區域利益,開始形成圍繞特定功能表選項的集群。

圖為2025年7月6日,金磚國家(BRICS)峰會在巴西舉行,與會領袖合照。(Reuters)

例如拉美與西班牙集群,就以阿根廷、巴西、智利、哥倫比亞、墨西哥、秘魯、西班牙、土耳其和烏拉圭為核心,其AI戰略更加強調勞工與自由、初創方案、生產軸與包容,試圖在生產力升級與社會包容之間尋找平衡;另一類發展中國家與世界銀行集群,則以埃及、印度、毛里求斯(又譯模里西斯)、卡塔爾、烏干達、阿聯酋等國,再結合世界銀行為核心,更強調將AI技術緊密綁定於國際金融公司(IFC)投資、新興市場、區塊鏈、農民、交通運輸等傳統發展議程上。

顯然,在中美尚未就AI達成全面合作、全球缺乏穩定中心的背景下,全球南方國家也並沒有盲目模仿中美等大國的戰略規劃,更沒有全然服從強權號令,而是持續通過與國際組織合作、形成區域或利益集群,來借力使力打造自身AI戰略。

這就回到全球AI治理的真實圖景:既非單一霸權主導的制度藍圖,也不是完全無序的碎片化格局,而是一個由網路、集群、區域主義與多重議題交織而成的巨型馬賽克。在這種新秩序中,霸權國家不再是唯一能提供全球公共產品的絕對權威,多樣化行為體的互動能力則持續導引新時代的治理路徑。當中心無法發號施令,邊緣國家便不只會保持服從。

當然,對中美兩強來說,算力與晶片始終是博弈重點;但放眼更長遠的未來,誰能定義議題、誰在組織網路,或許將是誰能影響全球治理路徑的重要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