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ceX上市|馬斯克畫的是藍圖,還是大餅?

撰文:觀察者網
出版:更新:

近日,藍色起源(Blue Origin)新一代重型運載火箭在地面測試中發生爆炸,巨大的火球與滾滾濃煙很快登上全球社交媒體熱搜。事故之後,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局長艾薩克曼趕到爆炸現場。商業航天燒錢、殘酷、淘汰率驚人的另一面,再次擺在公眾面前。

火箭爆炸的餘燼尚未散去,華爾街討論的卻是另一件事——美東時間6月12日,SpaceX將上市,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的IPO。外界預計,其估值可能達到1.75萬億美元,遠遠超過全球絕大多數傳統航空航天企業總和。

2026年5月28日,美國藍色起源(Blue Origin)公司旗下一枚「新格倫」(New Glenn)火箭在佛羅裏達州卡納維拉角(Cape Canaveral)的發射台進行測試時發生爆炸,現場傳出熊熊烈火。( REUTERS)

過去二十年,美國商業航天曾被視為一場太空創業熱潮:有人失敗,有人燒光資金,有人停留在PPT,也有人最終消失在資本寒冬中。

今天的SpaceX早已不是二十年前那家靠「獵鷹1號」艱難求生的創業公司。從火箭發射到星鏈通信,從星盾軍事業務到人工智能基礎設施——越來越多原本分散的能力,正在被集中到同一家企業手中。如果這次上市最終成真,人們將看到的或許不僅是一家航天公司的資本神話。

SpaceX為此次IPO設立的專用網站,已經提前透露了這場上市的真正野心:它不再只強調火箭發射,而是把自身敘事拆成三條主線——發射、連接與AI,對應星艦、星鏈,以及Grok和未來太空算力。這等於是在告訴資本市場,SpaceX要出售的並不是一家航天公司的股權,而是一套橫跨軌道運輸、全球通信和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的未來版圖。

2026年5月22日,SpaceX旗下的星艦V3(Starship V3)成功發射升空,進行第12次試飛。這次試飛旨在測試星艦的最新版本。而大股東是全球首富馬斯克(Elon Musk)的SpaceX 預計將在6月12日正式上市。(X@SpaceX)

從工業時代的標準石油,到網路時代的谷歌和亞馬遜,人類歷史上並不缺少商業帝國。但一家同時掌握進入太空的能力、控制近地軌道通信網絡,並試圖參與未來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建設的企業,卻是前所未有的存在。

當一家企業開始逼近國家能力的邊界時,它就已經很難再被簡單定義為一家航天公司。一個前所未有的太空資本帝國,正在逐漸露出輪廓。

從國家航天到企業「內循環」驅動

過去很長時間裏,航天始終是典型的國家工程,是一門賠錢的生意。

無論是蘇聯的設計局體系,還是美國國家航空航天局(NASA)主導的承包商體系,背後都離不開國家財政支持。區別只是蘇聯由國家直接組織研發生產,美國則由波音、洛克希德·馬丁、諾思羅普·格魯曼等企業負責具體研製,NASA扮演項目管理者和資金提供者的角色。

但兩種模式有一個共同特點:誰出錢,誰決定航天工業的發展方向。

原因其實很現實。火箭研發周期長、技術風險高、資金消耗驚人,而市場需求卻十分有限。即便進入商業航天時代,絕大多數火箭公司依然靠政府訂單生存。美國軍方、NASA以及各類科研機構,長期都是最大的客戶。離開這些訂單,再先進的火箭也很難維持運營。

圖為2017年4月5日,藍色起源公司創辦人貝佐斯於科羅拉多州會見傳媒。(路透社)

藍色起源就是一個典型例子。儘管背後站着全球最富有的人之一,但貝索斯每年仍需要持續投入鉅額資金,維持研發和運營體系運轉。長期以來,整個行業都面臨同一個難題:火箭發射頻率太低。

一年十幾次甚至幾十次發射,放在航天領域已經相當可觀,但對於龐大的研發投入、生產體系和基礎設施而言,仍然不足以形成真正健康的商業循環。

直到「星鏈」出現。

對於大多數火箭公司來說,客戶決定發射需求;對於SpaceX來說,客戶開始變成自己。為了建設覆蓋全球的低軌衛星網絡,SpaceX需要持續向軌道投送數以萬計的衛星。衛星越多,發射需求越大;發射次數越多,火箭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又進一步強化星鏈的市場競爭力。

馬斯克曾公開表示,SpaceX可能已經接近全球入軌載荷質量的90%;一旦星艦進入高頻運行階段,這一比例甚至可能超過99%。而此前,全球年入軌載荷總量不過約3000噸量級,而星艦如果實現完全複用和高頻發射,馬斯克設想中的年入軌能力將直指百萬噸級。

過去航天公司追着訂單跑,如今SpaceX形成「內循環」,開始自己創造訂單。

2026年5月21日,美國德州星際基地,SpaceX星艦飛船位於超重型推進器頂部,準備進行星艦飛船的第12次試飛。(Reuters)

這是一個極其微妙,卻足以改變整個行業格局的變化。在傳統模式下,火箭只是產品;在SpaceX體系裏,火箭更像工廠裏的生產機器。它存在的意義,不僅是把客戶的衛星送上天,更是在持續建設屬於自己的軌道基礎設施。

從這個角度看,獵鷹火箭、星艦和星鏈其實並不是三個獨立項目,而是同一個商業體系的不同組成部分。火箭負責降低進入太空的成本,衛星負責構建網絡,通信服務負責產生現金流,而現金流又反過來支撐下一輪發射和擴張。

這樣的閉環,在過去的航天工業中幾乎從未出現過。也正因為如此,如今資本市場看中的早已不只是火箭本身。真正支撐SpaceX估值的,是覆蓋全球的軌道通信網絡,是未來可能延伸出的數據基礎設施,以及建立在這些基礎設施之上的長期商業價值。

隨着SpaceX上市,馬斯克身價將破萬億美元,創下人類歷史。

從洛克菲勒到馬斯克

如果說過去二十年SpaceX解決的是商業航天的生存問題,那麼今天的馬斯克正在嘗試回答另一個問題:一家企業究竟能夠成長到什麼程度?

長期以來,人們習慣按照行業劃分企業:波音製造飛機,谷歌經營搜索引擎,AT&T提供通信服務,洛克希德·馬丁負責軍工項目。即便規模再龐大,它們仍屬於某個明確的產業領域。但馬斯克正在搭建的體系,卻越來越難被放進傳統行業分類之中:

SpaceX負責進入太空。

「星鏈」負責連接全球。

X負責訊息傳播。

xAI負責處理數據和生成智能。

特斯拉則連接能源、汽車和機器人。

單獨看,每一家公司都不算特殊。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它們開始出現越來越明顯的連接趨勢。

過去幾年裏,X平台已經成為xAI最重要的數據來源之一;「星鏈」為偏遠地區和移動平台提供通信能力;特斯拉正在積累全球規模最大的自動駕駛數據之一;而SpaceX則不斷向軌道部署新的通信與數據基礎設施。

這些業務並非簡單並列,而是在逐漸形成一個相互支撐的網絡。對於傳統企業而言,數據、通信、計算和運輸通常屬於不同產業鏈。而在馬斯克體系中,這些能力正被整合到同一個生態之中。如果要在美國商業史上尋找一個與今天馬斯克相似的人物,很多人首先想到的並不是喬布斯或比爾·蓋茨,而是「石油大王」約翰·D·洛克菲勒。

19世紀後期,美國石油產業高度混亂,開採、煉油、運輸和銷售各自為戰。洛克菲勒創建的標準石油公司,並沒有滿足於做一家煉油企業,而是不斷向上下游擴張,試圖掌控石油從產地到市場的整個流動過程。

標準石油最著名的手段,是利用龐大的運輸需求與鐵路公司達成秘密運價協議。它不僅能獲得遠低於競爭對手的運費,甚至還能通過「反向回扣」獲利——競爭對手每運輸一桶石油,鐵路公司都要將部分運費返還給標準石油。競爭對手不僅成本更高,連自己的運輸活動都在間接給對手輸血。

依靠這種優勢,標準石油發動價格戰、兼併對手,並逐步建立自己的儲油設施、輸油管線和銷售網絡。到19世紀80年代鼎盛時期,它控制了美國約90%的煉油能力和絕大部分煤油市場。

這才是洛克菲勒真正可怕的地方。他不是隻賣石油,而是控制了石油流動的關鍵環節。對於工業時代的美國而言,石油就是基礎資源;標準石油也因此不再像一家普通企業,而更像一個掌握能源通道的基礎設施平台。最終,美國政府在1911年依據《謝爾曼反壟斷法》將其強制拆分。

而今天,馬斯克試圖掌握的,正是數字時代與太空時代最重要的幾種能力:訊息流、數據流、能源流,以及進入近地軌道的通道。二者並不完全相同,卻存在相似的邏輯,都試圖把原本分散的環節重新整合到一個體系之內。

過去幾十年,網路巨頭大多停留在數字世界。Google控制搜索入口,Meta控制社交網絡,亞馬遜控制電子商務,微軟提供雲計算服務。但這些企業的影響力主要集中在網絡空間。

而馬斯克體系最大的不同,在於它正在同時向現實世界和太空延伸。通信衛星在軌道運行,火箭負責運輸,汽車和機器人負責進入現實場景,人工智能負責處理數據,能源系統負責提供動力。這已經不再是單一企業擴張的問題,而更像是在構建一個跨越地面、網絡和近地軌道的基礎設施體系。

因此,資本市場看中的也不只是SpaceX未來還能發射多少枚火箭。真正吸引資本的,是這些原本分散的能力最終能否被整合成一個更大的平台。如果這種整合最終成功,那麼未來人們面對的或許不再是一家航天公司、一家汽車公司或者一家人工智能公司,而是一個同時擁有運輸能力、通信能力、數據能力和智能能力的新型產業共同體。

馬斯克又畫了兩張餅

馬斯克給SpaceX講的新故事,已經不只是多發幾枚火箭、多賣一些衛星寬帶。眼下最現實的一張餅,是「星鏈」V3與「星艦」V3組成的雙V3「王炸」;更大的一張餅,則是把AI算力搬上軌道。

先看雙V3。

過去幾年,星鏈已經證明了一件事:低軌衛星網路不是PPT,也不是科幻概念,而是一門可以持續收費、持續擴張的生意。但現在的星鏈仍只是第一階段。馬斯克真正想推開的,是V3時代。

按照他自己的說法,「星鏈」V3單星帶寬將超過V2的10倍,部署數量也會大幅增加,整體網絡容量有望提升一個數量級以上;軌道高度還將從約550千米壓低到350千米左右。軌道越低,鏈路越短,時延越低,用戶體驗越接近地面寬帶。但低軌也不是白撿的便宜。高度下降之後,大氣阻力更明顯,衛星壽命更短,補網壓力更高,整個星座必須依靠更高頻率、更低成本、更大規模的發射來維持。

這就輪到「星艦」V3出場了。

很多人討論「星艦」,首先想到的是火星、月球、載人深空飛行。但從商業角度看,它最現實、最急迫的用途,恰恰是服務星鏈V3。更大的火箭,能把更大、更重、更高容量的衛星一批批送上軌道;更強的星鏈網絡,又為SpaceX帶來更大的現金流和資本想象。火箭與衛星不再是兩個項目,而是一套彼此咬合的機器。

這才是雙V3組合的意義。「星鏈」V3負責把網絡容量做大,「星艦」V3負責把部署成本打下來。一個擴張需求,一個壓低成本。新一代「星鏈」將迎來新一輪的鉅變和進化,進一步拉大了與其他國家網路星座的差距,也增加了趕超的難度。

但馬斯克畫的第二張餅更大。那就是AI衛星。

AI時代最緊缺的東西,不只是晶片,也不只是模型,而是能源。地面AI數據中心正在越來越受制於電力、水冷、土地和審批。馬斯克多次提到,太陽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聚變體,人類對太陽能的利用遠遠不夠。在這個邏輯下,AI衛星就不只是「把服務器搬上天」這麼簡單,而是試圖在太空直接利用太陽能,為在軌計算提供電力。

馬斯克披露的AI1衛星,很多人還沒有意識到它究竟有多驚人。按照目前公開訊息,這種衛星展開後翼展約70米,高約20米,平均計算功率約120千瓦。這個功率規模直逼國際空間站供電量級。它的尺寸同樣誇張。波音747-8的翼展約68米,而AI1衛星完全展開後的跨度約70米,已經超過一架大型洲際客機。

它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衛星,更像是一座攤開在近地軌道上的太陽能數據中心:太陽翼負責供電,計算單元負責AI推理和數據處理,散熱系統則把熱量直接輻射到太空。

SpaceX 於6月剛剛正式公佈了其AI1衛星,是旗下首個軌道資料中心,而且「比星鏈衛星簡單得多」。

AI星座的想象空間,明顯超過衛星網路。星鏈解決的是通信,AI衛星瞄準的是算力。過去衛星採集數據後,大多要先傳回地面,再由地面數據中心處理;如果在軌計算成熟,遙感圖像、戰場訊息、氣象資料、通信數據,都可以先在天上完成識別、篩選和推理,再把最有價值的結果傳回地面。

中國並非沒有看到這條路線。「天算星座」「三體計算星座」等項目,已經說明國內也在推進在軌計算驗證。餅畫得當然大。時至今日,很多人仍然懷疑AI衛星和太空軌道「天算」究竟能不能成,就像當年很多人懷疑可回收火箭、懷疑星鏈、懷疑私人公司能不能把人送上太空一樣。

但人類的悲劇之一,恰恰在於類似的認知錯誤總會反覆上演:新技術剛出現時,人們習慣把它當成狂人的幻想;等它真正長成龐然大物,又開始追問為什麼沒有更早警惕。馬斯克過去已經不止一次,把別人眼中的大餅變成現實。今天的AI衛星和太空算力,或許也會經歷同樣的過程。它未必一定成功,但如果真有一天成為現實,還來得及吃後悔藥嗎?

從SpaceX到東印度公司

東印度公司是一個更極端的歷史樣本。它最初只是英國王室特許的貿易公司,靠海上貿易、殖民據點和壟斷經營賺錢。但隨着商業利益不斷擴大,它逐漸不再滿足於做生意,而是開始擁有自己的武裝、艦隊和行政體系。

1757年普拉西戰役後,東印度公司控制孟加拉;1765年又取得孟加拉、比哈爾和奧里薩的徵稅權。從那一刻起,它已經不只是商人,而是開始替代國家行使財政和統治職能。它可以徵稅,可以養軍隊,可以任命官員,可以與印度土邦簽訂條約,甚至可以發動戰爭。一個商業機構,最終變成了擁有領土、軍隊、稅收和行政權的準國家實體。直到1857年印度大起義後,英國政府才意識到這種公司帝國已經失控,次年正式接管印度,東印度公司的統治時代就此結束。

歷史從來不會原樣重演,但總會換一身衣服回來。

標準石油被拆分,東印度公司被英國政府接管,並不是因為它們賺錢太多,而是因為商業權力越過了自己的邊界。前者控制了工業時代的能源流動,後者則乾脆把貿易、軍隊、稅收和行政綁在一起,最終變成一個披着公司外衣的準國家機器。

今天的SpaceX當然不是東印度公司,馬斯克也不是殖民時代的總督。但那個熟悉的影子正在重新出現:一家企業一旦控制關鍵通道,掌握關鍵網絡,它就從玩家變成了莊家。

2026年5月14日,中國北京,美國億萬富豪馬斯克(Elon Musk)在北京人民大會堂出席歡迎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訪華的歡迎儀式。(Reuters)

俄烏衝突已經給世界上了一課。馬斯克高興還是不高興,一句話就可以決定俄烏戰場是否可以使用星鏈,對龐大的馬斯克體系來說,這也許只是拔下一根汗毛;但落到戰場上,會影響到一場戰役成敗,一支部隊存亡,甚至可能左右戰場全局。

馬斯克確實推動了人類太空事業。他讓火箭回收從冒險變成常態,讓商業發射成本大幅下降,讓低軌網路、AI衛星乃至擎天柱機器人這些看似遙遠的想象,重新進入現實工業進程;而月球電磁彈射器、火星殖民地,更像他拋出的一連串遠景目標。沒有這種近乎偏執的冒險精神和超強的執行能力,許多技術也許還會停留在政府工作報告和PPT裏。

真正的問題恰恰在這裏:人類需要馬斯克這樣的拓荒者,但又不能讓拓荒者不受約束地變成規則制定者。SpaceX上市真正留下的命題,不只是馬斯克會成為多麼富有的人,也不是SpaceX會成為多大的公司,而是當資本、技術與太空基礎設施結合到這種程度時,人類該如何鼓勵創新,又如何看待第一個太空資本帝國的崛起。